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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四十四期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五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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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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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碰撞】... 2

 

玛雅:“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民主国家”——与王绍光谈民主... 2

 

路爱国:社会主义是什么,不是什么... 12

 

盛邦和:中国“儒家社会主义”论析... 19

 

大卫·科兹:论政府在经济转型中的作用——俄罗斯与中国过渡经验之比较... 27

 

【国际视野】... 38

 

詹姆斯·佩德拉斯:全球统治阶级——亿万富翁及他们的由来... 38

 

李静怡:一瓶可口可乐的世界成本... 43

 

陈晓律:美国意识形态领域的学术较量... 48

 

【房地产透视】... 53

 

李开发:中国房地产业十大问题... 53

 

刘正山:从一个案例看中国房价争论中的是是非非... 71

 

【金融安全专题】... 75

 

宁南:亚洲金融危机十年下一棒是谁... 75

 

江涌:透视中国金融安全... 84

 

何秉孟 李千:正确认识当代国际货币金融体系的实质... 89

 

张宏良整理:银行资产流失统计... 95

 

【《读书》事件专题】... 97

 

对话汪晖:创造独立思考的批判空间... 97

 

老田:《读书》主编“人选”悠关“铁三角”精英同盟的千秋大业?...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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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碰撞】

 

玛雅:“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民主国家”——与王绍光谈民主

 

访谈时间:20073

 

访谈地点:香港

 

“选主”不同于民主,是“超女”一样的选秀而已

 

  玛 雅:今年两会前夕,温家宝总理撰文指出,民主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观和共同创造的文明成果。同时指出,不同国家实现民主的形式和途径各不相同,中国的民主政治建设要走自己的路。中国政府一方面承认普世价值,一方面要走自己的路,中国的民主理论和实践的联接点在哪里?

 

  王绍光:我完全同意温总理的判断,民主在各国一定要以它自己的形式发展。凡是采取别国形式、到了自己国家不加批判的民主,没有一个成功的例子。而且,西方民主自身也面临很大困惑,在本国的运作存在很多问题。现在的教训非常直接,有台湾的例子。韩国、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都搞了民主,结果怎么样?再看最近出现变局的孟加拉,军政府上台后大举反贪,得到老百姓的支持。所有这些情况出现,如果还不从中吸取教训,认为中国是特殊的,只要采取西方民主就一定能成功,那不是幼稚就是别有用心。

 

  中国19111913年搞过西式民主,完全照搬西方模式,结果搞得乱七八糟。所以,民主是要的,但是以为西方民主是最好的,把以选举为特征的形式照搬过来,问题非常大。我把以选举为特征的政体叫做“选主”。一定要把民主跟“选主”区分开——民主是老百姓当家做主;“选主”跟“超女”一样,是选秀而已。

 

  玛 雅:但是在一般人看来,通过投票选举领导人,是普通民众参与国家政治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在民主传统不发达的国家和地区,选举式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是最简便易行、直截了当的民主形式。

 

  王绍光:很多人认为,老百姓有机会选举最高领导人,或者各级政府领导人,就是民主,这个理解是片面的,有些时候可能会有问题。现在很少有人读古代经典,实际上一直到19世纪,都没有人把选举和民主挂钩。亚里士多德说过这样的话,真正的民主是用抽签的方式。如果是代议制,就是通过随机抽选的方式来选代议人,这才叫民主。如果是选举,而且是竞选,那样产生的是寡头政治。亚里士多德这句话虽然是2000多年前说的,但是用来理解今天的政治形态,可以说非常精辟、准确。现在一般人很少想到,真正体现民主的形式是抽签,其实有些政治理论家就在研究,相比选举,抽签决定有哪些好处。

 

  玛 雅:有人恐怕会质疑:抽签怎么是民主?因为如果抽签是凭借偶然性,那么就没有什么人在做主,所以是无主;如果抽签被认为是体现神的意志,那么就是神在做主,是神主。

 

  王绍光:抽签意味着所有人被选上的可能性一样大,意味着平等,政治上平等是民主的实质所在。在随机抽签的形式下,每个人当选的几率是均等的。而选举,一个人所占有的资源、会不会表现自己、是不是巧嘴滑舌,甚至长相好不好,都可能是胜选的原因。我经常开玩笑,西方的选举“盛典”,已经和演艺没有太大区别,难怪好莱坞大腕影星能当选美国最大州的州长,三流演员可以当总统。台湾的马英九绝对不聪明,但是很得人缘,尤其是中年妇女的人源,恐怕就是因为模样长得好,他是“小马哥”嘛!

 

  我前不久到台湾参加一个研讨会,讲的题目是“是台湾民主的危机,还是代议制民主的危机?”如果是在各种资源均匀分布的世界,代议制民主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现实社会不是这样。“选举”本身的含义是选出比较好的、能代表民意的领导人,但是用的方法叫“竞选”,就是推销自己,而推销自己最好的方法又是给对手抺黑。现在哪个竞选不是用抺黑来攻击对手?近日报道,美国共和党、民主党的候选人筹到多少多少钱,到预选的时候手里没有一亿美元的候选人几乎可以放弃,根本没有机会。在这种体制下,候选人变成了商品,用商业的方式来推销自己;选民变成了消费者,不是选择最出色的候选人,而是选择最能推销自己的候选人。选举成了拼资源、拼形象、拼口才、拼演技,但资源的分布绝对是不公平的。占有资源的经济精英分子和知识精英分子非常容易入围,而穷人、精英群体以外的人很难获得机会。如果说民主和选举有一点关系,最重要的原则是一人一票原则。一人一票意味着平等,但是现在变成了“一元一票”,筹的钱越多就越容易当选,这显然是一种政治性腐败。

 

  这种情况下就产生一种恶性循环:资源的不平等导致参与的不平等。这有大量的实证调查。在西方,经济社会资源不平等导致参与的不平等;参与的不平等又导致不同社会群体政治力量的不平等;资源少的群体在代议机构中的代表人少,导致对决策影响力的不平等;对决策影响力的不平等,又导致资源分布的不平等……完全是这样一种循环。所以近些年,西方一些关心民主质量的人提出西方体制的“民主赤字”问题,也就是民主的名不副实。

 

  玛 雅:我们熟知丘吉尔的一句话,民主是“最坏体制中的最好体制”。从政府合法性的意义上说,即使是资源不平等的选举,不也是公众向政府授权的一种方式?

 

  王绍光:卢梭很早就说过,如果人民仅仅只是选举代表,那很可能就是选的时候履行一下仪式,选完后各自回家,谁也不再关心,这样一来,国家实际上是由几个寡头管理。这就是目前在很多国家流行的民主方式——几年一次仪式,仪式一结束,就是少数几个人来执政。

 

  我最近读了一本书,是我20年前读研究生时的一位美老师写的。他说,那种所谓我行使了选举权,就认同你的政权的 “认同感”,其实是一种虚假的认同感。他是以美国政治为例来写的,写得入木三分。所以,评判一个政府的合法性,最重要的不在于它产生的形式,而在于它能否得到民众的真正认同。

 

在选择民主的方式上,要打破迷信、思想解放

 

   雅:那么你认为,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的路该怎么走?对近些年国内从基层开始推行选举式民主有何评价?

 

  王绍光:“广泛的民主,公平的自由,有力的国家”,这三句话基本上概括我过去20年关于中国政治转型的思路,是我的主旨思想。

 

  “广泛的民主”是指超出一般政治的民主,不仅仅是选各级官员。我非常赞同经济民主,就是在一个经济机构、一个学术机构,或者其他机构,所有的利益相关者都应该有权利参与管理其事务。在这些机构内实行民主时,可以采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既可以是直接参与决策,也可以是用抽签、投票等方式来产生民主决策的机构。

 

  在现代技术条件下实现民主,会出现新的形式,互联网就有民主的性质,多讨论也是一种民主形式。讨论式或商议式民主,跟选举式民主的基本判断截然不同。以选举为特征的民主,假设人的偏好是不会变化的,偏好决定他投票选谁;选出来的人就会代表他的偏好,他就认同这个政权。这每一个逻辑推论都有错误。商议式民主的假设是,人的偏好是可以变的。一个人可能对自己认识不清,对外界事物认识不清,对别人的利益认识不清,对整体、长远的利益认识不清,在与不同人讨论的过程中,他能加深对这些问题的认识,改变他的偏好,这个时候再来做选择,可能做出比较理性的选择。中国有讨论的传统,不是说共产党的会多吗?这个传统不应该丢掉,而要加以改进。会多,就让更多的人来参与讨论。不光是讨论国家事务,也包括公司事务、学校事务,这也是实现民主的一种方式。

 

  在选择民主的方式上,最重要的是要打破迷信、思想解放,根据中国的实际尝试不同的方法。现在已经出现这样一些实验,比如浙江出现了参与式的预算,黑龙江哈尔滨市的阿城也有参与预算式民主的实验。他们在实验中有的就用抽签的方式来选择决策机构的成员,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尝试。有人会质疑:如果抽到一个傻子或者能力不强的人怎么办?但是反过来想想,在西方国家,法院的陪审团就是随机抽选。陪审员的作用也不小,决定一个人有罪还是无罪,陪审员可以随机抽选,没有理由说不可以随机抽选人民代表。加拿大、英国等国有些地方为了弥补“选主”的不足,就用抽签来产生新的决策机构,做重大决策。这类机构名称不同,具体组织方式也不尽相同,有的机构大到5000人。由于是随机挑选出来的,其成员结构基本上能准确代表当地的人口结构,金钱、口才、相貌都不起作用。这样的实验非常有意思。

 

  而国内那些以选举为特征的实验,似乎带有选举迷信的色彩。什么都一定要选,什么选都一定要直选。按照中国宪法,乡以上各级行政首长应有本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属间接选举。在议会制下,就是间接选举。国内那些促进直选的人往往不了解西方关于总统制、议会制的优劣性的讨论,他们想促使中国每一级政府都带有直接选举的总统制特征。这种方式既不符合中国宪法,还会带来一系列的行政与立法之间的矛盾,其结果很可能是那些促进直选的人所没有想到的。事实上,熟悉比较政治文献的人都知道,多数学者公认,总统制不如间接选举的议会制,如果中国必须在这两个主要的代议制形式中选择一个,那也应该选择议会制,间接选举行政长官。

 

  总之,实现民主的方式并不只有一种,中国现在需要的是摆脱外来的、未必是一个完美的概念体系和分析框架,以更开放的思维来探索中国民主的路。思想解放是最重要的,但是原则应该很清楚,就是老百姓当家做主。只要按照这个理念去实践,我觉得就可以。

 

  玛 雅:讨论式或者商议式民主,是通过开放讨论加大民众的政治参与度?

 

  王绍光:我说的讨论不是抽象的讨论,是当一个决策跟某些人的利益相关的时候,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学校,都应该让利益相关者来讨论。民主是务实的,民主不是“是这样的,还是那样的”,大多数老百姓不在乎这种形式的东西。但是一个社区里会不会建一个可能带来污染的设施,老百姓有发言权。你不能说,我是私人老板,我出钱投资,你凭什么讨论?老百姓当家做主不仅仅是针对各级政府领导人,每个单位、每个社区都应该是带有民主色彩的体制,利益相关者都来参与公共事务。

 

  玛 雅:近些年,中国政府的行政成本持续成倍上涨,大量的资金被各级政府用于“形象工程”建设。网上登出的那些亭台楼阁式的超豪华政府办公场所,被海内外舆论讥讽为“中国式奢侈”。我觉得,应该采取由地方人大召集群众代表听证的方法,将政府楼堂馆所的建设置于老百姓的监督之下。有人认为这样做完全不可行,因为政府肯定有办法忽悠、操控老百姓的选择,形成“赞同”决议,这样一来,反而使那些“形象工程”名正言顺了。

 

  王绍光:这个完全有可能,现在所有的西方民主社会就是这么做的。但他要花费很多的精力来忽悠,忽悠不是没有成本的。可能要三五年,忽悠成了他也到期了,该卸任了。在中国目前的体制下,不能采取一种犬儒主义的态度——既然所有的限制措施都没有用,那又何必做任何事情?网上那么多人写文章、跟帖干什么呢?就是假设民意还是可能起作用的。预算监督有大的、全国性的,那个预算不要说给老百姓看,就是给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看,也未必都能看懂。还有一些预算是比较基层的,完全可以让老百姓监督,现在有些地方已经在实行基层参与式民主。比如,城市一个行政区的预算主要花在哪儿、怎么花?或者有一笔钱,要建图书馆,是建一个大的、非常现代的,还是建几个小型的?这些完全可以让老百姓来讨论,大家也有兴趣和能力参与讨论。我不觉得哪个文化局的领导会认为,建一个大图书馆是政绩,建10个小的不是政绩,没准建10个小的口碑更好,“形象”更好。

 

  我前几年写《美国进步时代启示》时就提出,预算改革是中国政治改革的突破口。从这儿开始就可以把老百姓动员起来关心民生问题、政府决策问题,就可以走向民主。我认为,在县以上各级,要加强人大的作用;在县以下的基层,要加强老百姓的直接参与。有些时候,全国预算、省一级的预算,特别是大的项目开支,也可以放到网上,让老百姓来监督。这个完全可以做到。

 

没有一个有力的政府,民主只能是一纸空文

 

   雅:现在的普遍认识是,民主政治意味着“小政府、大社会”,政府要弱,社会要强,要限制政府权力,政府还权于社会。你强调“有力的国家”,这与你所说的“广泛的民主”如何协调并存?

 

  王绍光:我一直认为,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是有利于民主的,而不是不利于民主。我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写《建立一个强有力民主国家》时,就是要证眀这个道理。这与当时流行的观念是唱反调的。当时正是所谓的“第三次浪潮”时期,第三世界国家、东欧都要转型为所谓的民主制度,理论家、政治运动的参与者都认为,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是民主的敌人,一个弱的政府有利于民主的形成和巩固,所以要让国家“缩水”,削弱其压制民主的力量。我在文章中说,建立民主国家,也必须加强国家机器,而不是损坏它;如果损坏国家机器,可能既得不到民主,也得不到国家。当时我是孤掌难鸣,一片拍砖的声音,包括很多朋友都批评我。1980年代以来,全球有一百多个国家进行了所谓的“民主”转型,真正让人民当家做主的有几个?不少国家转型后,情况不是更好,而是更糟,美国一手扶持的阿富汗、伊拉克就是明显的例子。这些经验教训迫使人们不得不重新认识国家能力与民主之间的关系。2004年,曾一度坚称“历史已经终结”的日裔美国人福山写了《国家构建》一书,现在已经译为中文。他的理论,其实就是我1990年那些认识。2007年,以研究国家的形成著名的查尔斯·蒂里 (Charles Tilly) 也出版了一本题为《民主》的书,最基本的分析框架也是两个向度:民主程度与国家能力。可见,现在国家能力对民主的重要性已经得到了公认。原因很简单,整个1990年代的事实很清楚:一批国家转变为所谓的“民主体制”后,国家管理体系却垮掉了。

 

  我还写过一个书评,美国一个非常有名的政治学家的书。他以前是自由主义者,认为国家是民主的敌人,直到他去俄罗斯看过以后才得出结论:国家是最大的人权机构;没有一个有效的政府,民主只能是没有用的一纸空文。现在西方的理论家基本上都承认,要有一个有效的政府,才可能有一个质量比较高的民主。我最近刚写了一篇英文文章,用117个国家的数据进行比较,来看民主的质量和国家能力的关系。其中一个结论是,政府监管能力比较强的国家,民主的质量都比较高。

 

  玛 雅:“公平的自由”也是在“有力的国家”的前提下才能实现?

 

  王绍光:公平是我一直思考的另一个问题。之所以要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并非因为它本身值得称道,而是因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必要条件。比如资源再分配,在市场机制下,如果不受任何外力的干涉,市场导致的分配一定是不公平的,所以需要外力的参与,需要政府干预。再比如说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在民主前面加上“自由”这个修饰词,不是更好听了吗?但是追溯历史可以看得很清楚,自由首先意味着私有产权,是少数有产者的自由,而不是广大劳动人民的自由。所谓“自由民主”,更多的是强调自由,而不是民主,其实质是用自由来限制民主的作用范围。这一点鼓吹自由民主的理论家是非常清楚的,但是我们国家很多拥护自由民主的人却不明白。

 

  我在1990年代初提出国家能力问题时,中国国家能力的现状令人非常担心。今天中国政府的能力虽然比过去有所加强,但是从改善民生来看,相对于它要实现的任务还有很大的差距。我们日常遇到的大量问题都是和政府相关的——食品安全、药品安全、工作场所的安全,环境治理等,所有这些问题政府可能有很好的意愿去解决,但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所以,一个强有力的国家仍然是必要的。广泛的民主、公平的自由,有力的国家,这三者之间并不是相互矛盾的;相反,三者相互补充、协调并存,是我们的安邦之道。

 

  玛  雅:但是官与民、政府与社会作为矛盾对立的两个方面,终究要达到合理的力量对比,才有可能建立你所说的“强有力的民主国家”。温总理在今年“两会”记者会上谈到腐败问题时,强调要进一步分散权力。你在1990年代初就提出“分权的底线”,认为超越底线是十分危险的。在中国现行体制下,如果不分散权力,怎么才能有效遏制权力腐败?

 

  王绍光:权力高度集中在个人手里和集中在某一级政府手里是两码事。比如说,所有的商业银行都是权力高度集中的,但不是所有银行都会把贷款给人家,然后收回扣。商业银行的权力不是集中在某个个人的手里,它有很多的制约机制。所以,要把权力集中分成两个层次:机构性的权力集中,在某些地方、某些情况下是必要的;权力高度集中在某些个人手里,这是产生腐败的原因。对这两个层次如果不加以区分的话,会引起概念上的混淆,也会引起反腐败策略上的误导。如果以为任何权力集中都一定会导致腐败的话,那惟一的办法就是让政府少干事。不干事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这就是国内某些经济学者的思路。

 

  现在需要纠正的主要是个人权力高度集中。比如最近发现很多卖官的,就是因为权力集中在某个县委书记或组织部长手里。不管是任免权、贷款权、审批权,都不能集中在某个个人手里。集中在党委手里、某个部门手里,比如审批权在某个计划单位手里,有一定的程序,相互制约,有一些规定、标准,执行者必须按照标准执行,没有太多的自由裁量权,在这样的制度下,哪怕权力是高度集中的,也不可能产生腐败,或者很少产生腐败。香港政府高度集中,所有的政府官员,尤其是廉政公署,都要对行政长官负责,那么行政长官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腐败了吗?他不能,好多事情他不能做,他必须要跟相关人员商议,通过一定的程序、按照一定的标准来做。这样一来,虽然权力高度集中,政府依然可以保持清廉。

 

  玛 雅:在中国现行体制下,怎样才能解决个人权力过大的问题?

 

  王绍光:现在的党委跟五六十年代比,哪个权力更集中?那个时候。但那个时候为什么腐败比较少?它有很多制约。党委一班人,决策真正要经过这个班子,有民主集中制,不是某个人说了算的一言堂。那时还有运动机制,官员犯了错误老百姓可以揭发批判,还可能会被下放,他就不敢腐败。在这个意义上,不光可以借鉴国外好的机制,也可以从我们以前的机制学习。可以用各种办法来加以限制,比如任命一个干部必须怎么做。不是有制度建设吗?可以自下而上监督,也可以自上而下监督,上下左右制约某些个人手中的权力过大。

 

打压只能帮倒忙,导致媒体的“隧道效果”

 

   雅:说到自下而上的监督,你是如何看待媒体与政府的关系?

 

  王绍光:我有一个印象,媒体很多人其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但他们非常反感官方的打压。他们关心的事儿是和老百姓日常生活相关的左翼关心的问题,但解决思路往往又是右翼的思路。这中间有个矛盾,和他们的家庭背景、成长过程可能是联系的。大量媒体人员可能是从农村、小城镇来的,家庭背景、成长过程使他去考虑“三农”问题、农民工问题、医疗、教育等问题,都是左翼特别关心的问题。但他们提出的方案是,只有实现西方式民主,或者只有言论自由,这些问题才能解决。

 

  这些问题跟言论自由不自由,看起来有直接联系,其实没有直接联系。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是美国的医疗体制改革。美国的医疗体制既不公平又没效率,每年花16%的GDP来实现一个在OECD国家几乎是倒数第一、第二的健康指标。1993年克林顿上台后,第一夫人希拉里提出一个医疗改革计划。当时契机非常强,好像一夜之间就可以通过,可过了13年了,至今还没有解决的迹象。美国言论很自由,但是再自由,议事日程被某些特殊利益控制着,提不上日程的方案,就不可能通过。反观中国, SARS出现后,大家一批评,医疗改革成了公众关注的焦点。2005年国务院发展中心拿出一个报告,说中国医疗改革基本失败,引起全社会讨论,很快成了政府议事日程的一部分。2006年就开始推广新农合(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政府出钱,普遍建立。现在9个部委正在探讨城市医疗改革的方案,总的意向已经很清楚,很快就要实现全体城市居民应保尽保。

 

  从这两个例子看,哪个国家民意反应更迅速、更鲜明一些?跳出意识形态的束缚来思考,脑子可能就更开放一些。所以说,新闻工作者关心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思路是矛盾的。为什么矛盾?就是因为被打压,使他感到言论不自由。

 

  中国各个部门里最失败的就是意识形态管理部门。社会核心价值观丧失、不能形成新的核心价值体系、农村中各种邪教泛滥,都和不知道该怎么管意识形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防啊、堵啊这类方式管理媒体有关。如果这方面放开的话,媒体人不会觉得有那种压力,想法就不会有“隧道效果”——就只看那么一窄条,觉得就是这一个因素在压制他。他就可能看得更宽、更现实一些,看到自由民主之外的其他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最近新闻总署提出要“多用智慧少用权力”,总算有点儿进步。

 

  玛  雅:打压确实适得其反,比如袁伟时《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一文,媒体未必有很多人认同他的观点,但是《冰点》被处理,引起媒体的强烈反弹。

 

  王绍光:最近禁的几本书也是,不禁的话,让大家看,老百姓的反映绝不会好。比如章怡和书里说,当年精英阶层的某些人毛巾用一次就扔了。读者看了会很反感:你凭什么毛巾用一次就扔了?老百姓当时可能一条毛巾都没有。几个成天哀鸣的人,现在变成英雄一样,成天嚷嚷,“我的书被打压”。其他人也没看过,以为一定是好东西。打压只能帮倒忙。

 

  当阿猫阿狗都能入党,执政党的堕落不可避免

 

   雅:如果权力集中和腐败不是必然的关系,那么腐败的根源在哪里?有观点认为,初级阶段理论的提出,给中共官员的腐化堕落提供了“理论根据”,导致一些人放弃共产主义远大追求,取而代之以一种末世心态,于是开始大捞特捞,造成权力腐败大肆泛滥。

 

  王绍光: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这两者之间也许有些关系,但不是必然的关系。举个例子,日本共产党有40万党员,日本共产党党员选上参议员、众议员,工资的2/3要交党费,因为是党选上去的。下一次选下来了,他可能去开卡车、摆小摊,甚至失业,但这些人依然在学习《资本论》、《共产党宣言》,不断开展活动。日本是资本主义社会,比初级阶段还初级阶段,但是日本共产党的党员并没有变成我们某些党员那个样子。还有意大利共产党、法国共产党,都比初级阶段还初级阶段,但都没有堕落到这种地步。

 

  我觉得问题的根子在于,共产党接收党员的标准太低,党员太多,组织生活完全放松了。一个政党兴旺不兴旺,力量大不大,一个很关键的因素是党员数量。党员人数越多,这个党越不安全,和某些人所想象的整好相反。罗马尼亚共产党垮台前,党员占人口16.8%,包括小孩在内,100个人里有16.8个党员。罗马尼亚是共产党垮得最惨的国家,那些打死奇奥赛斯库的人就是共产党员。中共在改革开放前维持在3%左右,100个人3个党员,现在7000万党员,已超过5%。这个比重上升一两个百分点是不得了的事,现在的比例就相当于东欧国家垮台的时候。所以,党员数量要小,成分要精。越小的党越好管,有个先锋队的选择性。当阿猫阿狗都能入党,入党以后还有这好处那好处的时候,党的堕落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最近几年,大量的大学生、研究生入党,成分发生变化后也带来问题。温铁军说,他在人民大学讲党课,所有来的人手里拿一本外文书之类的,没有人想听党课,都来混个听过党课的经历。现在要救这个党,惟一的办法是重新登记,不爱入的就不要入了;愿意入的,必须按照规矩来。现在很多人骂共产党,共产党员骂得是最厉害的,这样的党员还要他干吗?

 

  玛 雅:党员数量要小,成分要精,你认同新加坡式的精英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