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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房记

新罗夫人 · 2017-12-03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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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房记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国家经过十几年的积累,曾经迎来一次建筑高潮。一大批工业用厂房拔地而起,那是一种先立起高大的水泥柱子、在水泥柱子的中间偏上凸起部铺设轨道、上面可以走吊车的高大厂房,在每个水泥柱子之间砌墙,墙中间开窗开门。大门铁骨架实木板铺就,又高又宽,汽车可以直接开进去,开关大门需要几个人合力推。大门上再开一个小门,供人员出入。窗子很高,擦玻璃需要登梯子,即使这样,墙上仍然上下安装两个窗子,足可见得厂房的高度。水泥柱子上部是钢梁,钢梁上面铺设水泥板,这种水泥板与民用楼房用的有所不同,叫做槽板,民用楼房用的叫做孔板。厂房里通常铺上厚厚的水泥地面,水泥地面上安装各种机器。沿车间的中心线埋设小轨道,轨道上有无动力小车,供车间内运输沉重物体用。车间里通常悬挂有大幅标语,彩纸墨字,定期更新“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大干快上,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那时好奇怪,每个车间似乎都有一个才子,书法呱呱叫;每个车间又都有一个二憨子,因为没有技能,只负责车间打扫卫生或干一些不重要的杂货。

  厂房里间隔出若干车间办公室、工人休息室、仓库和自来水池。工人休息室里沿墙是一排铁制的箱子,上面装衣服,下面装工具,门里侧挂毛巾,打开门一股肥皂味扑鼻而来。正式工每人一个箱子,学徒工两个人共享用一个。学徒工地位较低,要为师傅送取饭盒打洗脸水。不过那时的师傅也很负责,手把手的毫无保留的教授徒弟专长技艺。师傅要为徒弟在工厂内的一切负责,徒弟违纪,师傅挨批,徒弟笨拙,师傅丢脸。师徒关系通常很融洽,师傅大多相当于徒弟的亚父,为徒弟张罗介绍对象,在徒弟婚礼上是上宾。徒弟在年节日必须卖两瓶酒两盒糕点去师傅家拜访,这种师徒的亲密关系并不因学徒期满而结束,大多能维持终生。工人休息室的中间是铁制的桌子,桌子边是两排长条椅,供中午吃饭用。在桌子的上面放几个铁制的烟灰缸和暖壶以及白铁水壶,墙角放有清扫用的笤箸和白铁撮。车间里禁止烟火,工作间隙若有人想吸烟必须进休息室。在厂房的顶部安装若干排风口,不用电力推动,有风刮来,就飘忽忽的转。车间里安装铁质暖气片用于冬季取暖,夏季有大功率风扇降温。那时的工人待遇很高,有通勤补贴,有公用自行车,也有通勤汽车。有岗位补贴,有冬夏两季工作服,有眼镜手套劳保鞋,夏季有降温茶加几斤白糖,冬季有取暖补助,住暖气房的人不享受此待遇,但是单位会全额报销暖气费。哪个工人家里遇到经济困难,车间工会会出面给予帮助救济,夫妻闹矛盾了,工会妇女委员会劝解调和。休息室里通常会私自养几盆花和一缸金鱼,领导既不鼓励也不批评。通常每个工人拥有一个脸盆,收工后唏哩哗啦的到水池洗脸洗脚,然后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到车棚里推自行车,下班铃声响过,像潮水一样涌出工厂大门。工厂有浴室,一大池子热水,一排淋浴头,时常会有工人带小孩子来洗,小孩子把水池当作游泳池,扑通扑通,小脸红扑扑。工厂里大多没有食堂,需要从家里带饭盒,饭盒里的食品很有讲究,不能太孬被别人笑贫,也不能太好有夸富之嫌,饭盒里的基本比家里日常伙食要高一个等级。饭盒要统一放到一个大蒸箱里加热,到中午饭点准时打开,一大拨饿意的人蜂拥找寻自己的饭盒。

  职工宿舍也开始大批的兴建,通常在工厂的附近,由政府划拨批准一块地皮,那时政府没有土地财政,所有土地都是无偿使用的,既然无偿提供就没有市场价格,也就没有炒地皮的欲望和可能,只有需要才会向政府申请。若有原住民,则通常安排进新建楼之中居住,若是占用了农田,就需要把一定数量的农民吸收到工厂里,政府会安排农转非户口,一大拨农民喜滋滋的进工厂与老大哥平起平坐。那时没有钉子户,老百姓觉悟都挺高,那时也没有腐败,住房安排比较公平。那时的楼房基本是三四层高,红砖墙,外走廊,木门窗。那时的平房是联排的,三角屋顶,自来水进户,火炕,室内无厕所。平房住进人后往往会圈建一个院子,把过道挤占的窄窄的,然后在院子里见缝插针的自行建造一个简陋的仓库,用于储藏煤和木材。那时的房子的产权是公有,职工是租住,每月仅需交几元钱的房租费。既然是租,房屋的维修便由企业来负责,所以一般的企业的后勤科往往下属一个维修队,住户窗子玻璃被风吹坏了,维修队会上门更换。住房不能买卖,所以也没有炒房子的,那时的房子都按计划建造的,利用率很高,没有空置房,私人出租房屋也很少。

  企业职工的居住条件的改善基本由本单位负责,所需资金由本企业积累专项资金拨付,但是也需由政府批准才行。那时也有效益好坏之分,效益好的企业就能更多的盖房子,职工的住房待遇就相对较高,但是政府会把握基本的公平原则,防止单位之间职工福利差距过大。对于那些困难企业或过小规模的企业,政府会单独拨款合作建造。大企业有自己的基建队,可以自己建造房屋,普通企业的房子通常会交由专业建筑公司施工,建筑公司占天时地利往往能盖更多的职工宿舍,所以那时的建筑单位是好单位,受到很多人的青睐。

  宿舍建好后,由企业的后勤科负责分配,工会参与,本人提出申请,同志发表意见,那时有公开的评审会,往往交锋很厉害。那时的书记厂长革委会主任都廉洁勤政,不会伸手揽权,不会参与这些份外之事。分配的基本原则是平均、平等和公正,一般按职工的家庭人口,现居住面积,工龄长短。还要参考工作业绩,劳模优先,先进加分。那时的干部工人同等待遇,没有高端低端之分,分配住房往往张榜公布,有意见可以提,亦可以写大字报公开置疑,也有向上级告状的。对于未婚青年以及大龄单身职工,企业设有集体宿舍,几个人一间房,吃饭到食堂,看书到图书馆借,有管理员看大门,到钟点落锁,把谈恋爱晚归的小青年关在门外气愤地申斥一番,颇有大学宿舍的风范。

  那时的楼房基本是水泥地板,白灰墙,白炽灯,家境好一点的用荧光灯,凸显土豪气派。文艺家庭会有一盏台灯,知识分子家庭必备一个书架,军事迷在墙上贴一张地图,每天收听广播用红蓝铅笔描绘越南人民军、老挝解放军、柬埔寨红色高棉的军事进展和节节胜利,仿佛一个作战参谋。那时的床基本都是铁管架硬木板床,大多由工作单位免费制造。那时的家居是衣服箱子、衣服柜子和被褥柜子,家境好的或有大衣柜。还有饭桌以及椅子和小木凳。家用电器除了手电筒还有电子管收音机,滤波功能较差,收听广播总需要调频。墙的正中央悬挂一幅毛主席像,下面会有户主人获得的模范先进奖状,也有把照片镶到镜框里挂到墙上的。挂钟几乎是每家必备装备,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巧手女主手脚并用熟练的踩缝纫机,嗒嗒嗒嗒,裤子衣裳就像瀑布从机台上流淌下来。墙上往往还挂有一个镜子,或是运动会竞赛所得,或是文艺汇演优秀节目所得,或是先进者表彰大会捧回来的。结婚也常常送一个镜子,上面还要写一些敬勉的话。那时的户均面积很小,家庭人口多的就摆二层床。那时的邻里之间是互相走动的,吃完晚饭串门聊天,帮助照看孩子,出门的时候和邻居打个招呼就万事无忧。小偷很少,房门不必上锁,家里有孩子上学的,为方便孩子回家,只在房门钌铞上插一根木棍,或干脆到邻居家里混口饭。

  在乡村,房屋是私人所有制。解放后,除了土改还进行了房屋的平均分配,基本实现了居者有其屋,不过毕竟是暂时的安置,有些家庭的居住条件还是很差。到了六七十年代,经过十几年的和平建设,农村家庭也都有了一定的积蓄,就有了改善居住条件的想法,便形成了一轮基本建设的小高峰。我的老家在吉林通化郊区,父亲那一辈亲历了那场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运动:生产大队完成了各项基本建设:水库,灌渠,机井,电网,旱田改水田,山坡地改梯田以及农业机械化等后,用集体积累资金加国家拨款,建造了新的大队部,一座容纳三百人的俱乐部也诞生了,还有水泥建造的粮食囤以及水泥铺就的打稻场,磨米房、磨面房、榨油房也陆续建成投入使用,并在市属国营砖厂的附近建造了队属砖瓦厂。生产大队按上级指示,鼓励协助农民社员改善居住条件,对于建房需要的木材砖瓦等建筑材料给予内部优惠价格。在生产队内部,个人建房实行劳动力窜换,用集体的力量帮助社员翻盖新房,相应的,一般情况下,个人建房都安排在农闲时节。

  那时在农村盖一座普通的一明两暗的房子需要大约一千元资金,而村里已经有三千元存款的富裕户,所谓富裕户就是家里青壮年人口多,挣的都是高级工分,年底分红就多,那时有的生产队一个工分值三四毛钱,除去口粮钱一个壮劳力一年有五六百元的净收入。更有勤劳的家庭在工余时间养猪、喂鸡、打猎,挖人参,采蘑菇,拾粪的。那时不禁枪,山区的农民家里很多都有猎枪,山里野物很多,时常有兴高采烈的人背一只狍子钻出山林。生产队收购有机肥,一马车优质粪肥可以卖5元钱。那时的猪肉价格是一元钱一斤,那时的猪也足够大,卖掉一头猪大约收入二百元钱。那时有自发的自由市场,农民向城市居民贩卖农副产品,政府不支持不管理也不大反对。

  农民很淳朴,没有多占耕地的贪心,往往就在自家的院子里盖新房子,新房子建成后,再把老房子扒掉。也有不甚富裕的盖法,先扒掉旧房子,把旧房子中可用的建筑材料充填到新房子当中去,所以就得快拆快建,否则全家人没地方住。生产队会出车运输建筑材料,通常派慢吞吞的牛车,他们舍不得使用马车,马很精贵,是农耕的主力。有了拖拉机后就好多了,高大的拖拉机哼呦嗨呦的把一车砖轻松地拉进院子里,一车等于十牛车。砍伐树木需要生产大队批准,每个生产队都有一片集体自有林,主要就是为盖房所用,把树伐倒后,砍掉枝蔓,剥掉树皮,使用大锯分割,再拖出山林,抬上拖拉机,这些工作需要生产队出人完成,尽管优惠价,也占房子总投资很大比例。

  建房子是比较神圣需认认真真的事情,先用白灰画出房屋轮廓,再挖一米深的地基坑,先在底部铺一层大河卵石,然后在上面充填粗河沙至地平面,然后用水“煞”实河沙,之后操水平线,精细挂墙的轮廓线,用大块毛石头垫底,上面砌红砖,两个大工砌房角并负责找水平垂直面,手艺次一等的砌中间,有专门和灰浆的力工,有小工负责把灰浆勺子高高举起,分毫不差丁点不漏的扣到瓦匠的托灰板上。

  墙体建成后是上大梁,铺檩子,钉椽子,钉房板,铺黄泥隔热层,铺瓦。再然后是安装门窗,涂油漆,镶玻璃,室内抹墙面,室外勾砖缝。那时水泥紧缺,砌墙用灰浆往往使用白灰代替水泥,室内地面用红砖铺垫,只在勾抹墙缝时才使用水泥灰浆。最后的工序是吊棚,然后糊上纸,顿时屋里亮堂堂。上房梁是一个顶顶重要的时刻,房屋主人要放鞭炮庆祝,做几桌比平日丰盛的伙食招待瓦匠和木匠,把房梁上栓一条红布,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房梁稳稳的落在了高墙上。铺瓦工序也有说道:瓦匠铺到最后,留一块瓦停下了,这时房主人要把准备好的大前门烟扔上房,瓦匠点一颗烟,吸两口后才笑眯眯的把最后一块瓦放到位置。建造一座房屋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需要比较好的伙食来招待建筑工匠,小工和力工通常由家人或亲戚或邻里的壮劳力担纲,这是乡规民俗,不出工的日后会被指责无情意。有的力工是大胃王,一顿吃了30个馒头,当然,胃大力不亏,这样的力工一个顶三个,上房梁,搬大石头必需这样的人来。一座座新房建起来了,农村面貌发生了质的变化。自来水通到了家,有人家尝试建室内厕所,相互学习交流新经验。也有人学习城里建土暖气,把水槽镟进炉膛里,做饭时利用预热把室内加热。窗子也见证了生活水平的一步步提高,由纸糊的窗子变成了明亮的玻璃窗,由再生玻璃变成透明玻璃,由单层窗变成了双层窗,日子就这样变化着,不变的是家家户户无论新房旧房里始终悬挂的毛主席像。

  我曾经问父亲,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父亲说:没有什么大的突变,解放后的生活就一直在一天天的变好,就是个渐变过程。大的变化在解放初,突然没有战争了,突然老百姓可以生产、生活安居乐业了,生活就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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