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8月16日至17日，山东新泰地区连续集中降雨达205毫米，引发山洪暴发，导致当地的柴汶河东都河堤被冲垮，决堤的河水进入西都沙井后溃入附近的矿井下，造成当地两座煤矿的181名矿工被困在井下。”

中新网用这样的语句，总结了山东新汶煤矿透水事故的发生经过。而对于事故的原因，事故抗险救援专家组组长卜昌森的解释如下：

造成溃水的主要原因：

一是突降暴雨。今年以来，新泰地区降雨比去年同期多35%，比历年多39%。8月16日至17日两天，新泰地区平均降雨量为70年一遇，到8月18日止，3天降雨量达到50年一遇；

二是山洪暴发。溃水处上游的山区丘陵地区的地表为很难渗透的土壤结构，大面积的地表水汇总形成山洪；

三是河水猛涨。据核算，最大洪峰达到了1800立方/秒，上游是由两条河道汇总，河水暴涨、漫河过堤；

四是河堤决口。发洪水的柴汶河又是极不规则的河床，因沙土土质松软经洪水浸泡很快决堤；

五是决堤淹井。柴汶河决堤之后，洪水进入多年挖沙的沙场，沙场与废弃的西都矿矿井相通，从而形成了洪水冲入西都矿井直接淹井。

由此，“溃水事故抢险专家组的专家经分析认为，溃水事故属于自然灾害事故。”

天灾兮？人祸兮？

然而，在我国数千年来浩如烟海的文字记载中，对天灾和人祸的表述一直都是很难分家的。通过对六十余名矿工家属的独家专访，记者了解到，本次山东淹井事故，就是“天灾人祸本一家”的沉重注解。

如果措施得力，所有这些人祸都完全可以避免。换句话说，一百七十二名矿工兄弟的命，本来是能够救得了的。

可现在，他们都已经永不瞑目地长眠于地下了。不久以后，记者采访过的每一位家属，只要还有口气在，都会披麻戴孝，三五成群，并行于市。在农村，每一名矿工都至少有五十多位亲属。也就是说，一百七十二人的命，会有将近一万村民日夜牵挂着。到矿工遗体最终得见天日的时候，等待着这些冤魂的将是一场多么沉郁而悲壮的白事！

如果地方政府在柴汶河河堤出现裂缝以来的三十多年间，在1989年第一次决堤后，哪怕是在2002年至今的任何一年开展过任何规模、任何性质的维护工作，这场白事都是无需操办的。

无数的当地群众和矿工家属告诉我，连续六年来，年年都会决堤。三十三岁的小陈说，水最多的一次，已经淹到了井下矿工的小腿肚。一名由于“害怕企业法人打击报复”而不愿透露身份的华源职工补充道，去年也爆发了一次水灾，“但规模小，没死太多人。”

退一步讲，如果华源矿业有限公司调度室在8月17日事故发生当日上午能够及时听取职工汇报，这场白事也是无需操办的。

公司水泵工XX当天负责开关水泵。清晨八点来钟，她发现水位表出现问题，于是马上致电调度室。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没事，因为大雨，水位表不准了嘛。她立刻注意到，水位一定是超过了两米到两点三米的警戒线－要出事了。从那时到上午十点多，她连续七八次电话汇报险情，但始终无人过问。

她二十九岁的堂弟小X就在井里。这是他在矿上的第六个年头。他去年结婚，妻子在8月6号刚刚产下一子。如果不是为了那可能挣到的两千块月工资，他说啥也不会在孩子没足月的时候下井。但在洪水季节，矿工每一天不下井，就会被扣一百块工钱。在月均工资不满五百块钱的新泰市，工人们只能拼出命来冒这个险。

一位逃生的矿工对XX说他见到小X就在后面不远，本可以自己上井，却被身旁的工头勒令抢救其它矿工。于是现在，他仍在井下。

再退一步讲，如果华源公司在当天中午能够及时服从市安监局对所有当地煤矿紧急下达的命令，或者是执行该局负责人连续六次电话通知精神的任何一次，哪怕就是听听那天早班工人关于已经发现出水的集体汇报，不再安排工人下井，这场白事都是无需操办的。

对文括（化名）来说，如果他哥哥文晨曲（化名）听劝，兄弟俩一起在别的矿上干活，晨曲就不会把命搭上了。17号当天，文括所在的矿接到了安监局的通知，宣布停产。而他急匆匆地赶到华源的时候，为时已晚，哥哥已经在井下了。

退一万步讲，如果华源副总经理皇甫挺平和张灿君等一众高管能够在事故发生后及时向上级领导汇报灾情，如果他们没有在17号下午两点四十到四点钟的一个多小时内一直知情不报，如果他们没有在此期间内赶到现场指挥公司员工，妄图以一己之力堵上决口，如果他们在这亡羊补牢的时候里给井下的工人打上哪怕一个救命的电话，这场白事都是无需操办的。

“他们这是杀人哪！”曹X的眼泪差不多哭干了，只能哑着嗓子低嚎。她的丈夫在井下泡着。两口子八岁的小孩以后该怎么活呢？

弟弟在井下的赵老师说：“如果解放军战士那个时候就能来，他们就不需要35个小时堵决口，几个小时就能够堵上了。解放军真是我们最可爱的人，他们靠着什么？每个人只发两个火烧、一根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就能把那么大的决口给堵上。他们靠着什么？那些矿主们又靠着什么？”

让我们一路倒退到头，在预防不力之后，在管理不善之后，在天灾降临之后，在知情不理之后，在瞒情不报之后，在一切的一切之后，决口被堵上了，排水工作开始了。如果18号中午从淄博调来的四台水泵能用得上，这场白事都不一定需要大操大办。直到把四台泵调来之后，抢险组的工作人员才发现，泵是不能用的。这究竟耽搁了几个小时呢？

8月21日下午，卜昌森和国家安全生产小组专家程卫民在新闻发布会上分别承认，截止到当时为止，真正用着的水泵只有四台，投入使用的时间分别是：18日下午一台；19日晚八点二十分一台；20日早晨七点十分两台。在这四台中，一台来自华源公司所属的新矿集团，一台来自河南郑州，两台来自当地抢险队的泵房预备。也就是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的话是没错的，代省长姜大明在20日傍晚痛哭流涕地对家属所说的也是真实的：四台水泵中，有三台是华源本来就有的！

排水工作的决策失误、失当、失职和对家属、对媒体、对社会的虚假宣传，每一条都是致命的。

自19日凌晨排水工作开始至今，每台水泵的排水量究竟是多少呢？

先听听矿工家属的介绍：“水泵有三种。小型的每小时排水300立方左右，中等的排1000，大型的能达到2000以上。”

而在22号中午11点45分，中煤集团所谓“世界上最大也最先进的”一台每小时排水1000立方米的水泵投入使用后，新华社的报道是这样的：“目前井下积水的抽排速度明显加快，每小时排水量已由前一日的660立方米增加到目前的1500立方米以上，比前一日增加了一倍多。”

从19日到22日这三天半的时间内，排水工作的进度还用多说吗？

尾声

这一百七十二个人，本来都是可以救出来的。他们都是壮劳力，平均年龄不过三十五岁上下，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刚二十二岁，才订婚不久；一个青年的妻子不久前才怀孕；一个儿子的父亲数年前死于矿难，现在自己又深陷地下；一个父亲从井下逃了出来，发现自己的儿子还在下面，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这一跳就再没出来。

如果－如果任何一个如果成立，那么这场即将来临的万人白事会就不会成为现实。可是哪有什么如果！年迈的家属们在医院里静静地躺着，旁边是沉默无语的中青年。他们的孩子、兄弟、父亲就在井下。终有一日，一百七十二名矿工不成形状的遗体将被一块块地捞出。那时将会发生什么故事呢？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们身边虎视眈眈的便衣们不知道，便衣们手机电话簿里存着的那些号码的持有者们也不会知道。可以知道的是，这些矿工们的命运，就掌握在矿主和抢险决策者的手里。后者的某一闪念，就可以并已经决定了一百七十二位阶级兄弟的生命，也改变了不知多少遇难者家属的人生轨迹。

天灾人祸，怎能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