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终于向历史低头

刘正山

　　
　　
　　米尔顿·弗里德曼先生去世了，相关悼念文章纷纷问世。一些学者对弗里德曼的理论过分神化，我认为，这其实不是对弗里德曼的尊重。有人写文章说，“弗里德曼，历史终于向他低头”。我的看法相反。
　　我并不否认，弗里德曼是20世纪后半期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他的贡献，已经被汗牛充栋的文章介绍过了。客观地讲，弗里德曼最重要的贡献体现在他的最重要的两篇论文中：《货币政策的作用》（1968）和《实证经济学方法论》（1953）。前者是实体，后者是方法论。
　　现在看来，弗里德曼的最重要贡献，已然被证明是谬误。如果象张五常等经济学者那样，继续固守弗里德曼的这两项遗产，对于经济学研究和政策制定，都会带来极大的危险。
　　弗里德曼在1953年发表的《实证经济学方法论》中指出，所有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包括经济学——的方法论，从整体上看都在实证分析一边。在他看来，实证科学的最终目的是要发展出一种“理论”或假说，“对尚未观察到的现象做出合理的、有意义的预测”；“理论应该根据它对其希望‘解释’的一系列现象的预测能力来进行检验”。
　　哈耶克曾说，弗里德曼的《实证经济学文集》“是一部误人子弟的著作”（a dangerous book）。我想，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弗里德曼所谓的有关假定不重要、只要预测（或者“推测”）正确，这样的研究方法论并不可取。作为社会科学的经济学，预测是否正确，难以验证；用经验数据直接检验结论，也比较有限。例如，在宏观经济学领域中，没有办法对所作的假设进行明确的、经验性的检验，因而，就这一方面而言，弗里德曼是完全错误的。当无法验证经验性的假设的时候，“预测”或者“推测”就成了一句空话。在宏观经济学中，没有确定的理论，而只有一种普遍的理解方式。一种普遍的理解方式的假设的真实性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假设是这种理解方式的一部分。在我们能理解的东西中，假设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至于弗里德曼鼓吹的货币政策，已经被实践证明是错误的。弗里德曼认为对经济进行微调会由于存在时滞而不仅不会熨平经济波动，反而使波动加剧。政府的作用在于为市场有效的运行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弗里德曼主张用单一规则的货币政策来取代凯恩斯主义斟酌使用的宏观经济政策。所谓单一规则是指使货币供应量按一个固定比率增长，比如说年增长率等于3%-5%，这个比率等于通货膨胀率加上实际国民收入增长率。弗里德曼认为，一个国家实行单一规则的货币政策，可以保证经济在物价水平稳定的环境中增长。20世纪70年代以来，一些国家采取了弗里德曼的看法，并加以实施。虽然这些国家的通货膨胀得到了较好的控制，通货膨胀率较低，但是失业、生产率下降和经济增长速度减慢等问题却加剧了。于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这些国家纷纷放弃该中介目标。例如，1987年，美联储宣布不再设M1目标，1993年，格林斯潘在国会听证时表示，美联储不再将包括M2在内的货币总量作为货币政策目标。
　　弗里德曼鼓吹的其他经济政策，也大多以失败而告终。弗里德曼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日益认识到了自己理论的错误，多次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例如，邹至庄2006年11月18日透露，20世纪80年代，“弗里德曼在《旧金山记事报》写了一篇文章，说天安门以后中国经济怎么崩溃了，会有高度的通货膨胀。后来过了一年以后，没有发生，相当稳定。我就写了一个电子邮件给他。他回了信，真是妙，他说‘我是完全错’。他说‘我受了一个教训，以后我知道，我对中国情形不懂的时候不应该随便说话’。他自个承认自个犯了大错。”又如，弗里德曼曾公开承认：“以货币数量为指标，没有获得成功……今天，我不确定我是否会像原来那样强力地推崇它。”（《与米尔顿·弗里德曼共进午餐》，《金融时报》2003年6月7日）再如，《21世纪经济报道》2001年4月27日《张五常中山大学讲演(全文)》，张五常说——“弗里德曼一向主张放开价格管制，1988年我们向中国的领导人极力推荐这一点，结果一团糟。”
　　此外，中国一些学者很重视弗里德曼（1962）提出的学券制。然而，实践证明，该措施不可行。从世界各国的情况看，实施学券制的地方极少。大部分还处于讨论的层面。在美国，学券制屡屡在公民投票中被选民否决。从实施学券制的那些案例看，效果并不理想。譬如1990年后，密尔瓦基（Milwaukee）实施学券制，仅限于低收入家庭的学生，所占比例并不显著(Moe, 1995)。智利1980年左右开始实施学券制，1990年的调查显示，低收入家庭有72%选择公立学校，而高收入家庭仅有25%。调查也发现，不管在公立学校或私立学校，成绩下降的几乎均为低收入家庭学生，这表明低收入的父母没有足够能力支持学券制，且私立学校对于贫穷学生不受欢迎所产生的负面影响。
　　从以上情况看，弗里德曼的“遗产”没有多少可供传承。而从总体上看，学术界也日益抛弃了弗里德曼的“遗产”。从近几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分布，例如斯蒂格利茨、阿克洛夫、卡纳曼、菲尔普斯等等，可以看出，曾被认为没落的凯恩斯经济学，却得到了“复兴”。
　　凯恩斯经济学得到“复兴”，意味着弗里德曼经济学走向衰落。弗里德曼自己也已经向历史低头。
　　但无论如何，弗里德曼还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倡导自由选择的理念，并非弗里德曼的原创贡献，但功不可没。同时，弗里德曼敢于承认错误。我曾经说，最值得尊敬的人，就是那些敢于承认自己理论错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