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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中国周总理纵论天下大势
(1971年8月5日)
詹姆士·赖斯顿
龚忠武译
之所以是历史性的,因为访谈的两个当事人,中方是权威和德望仅次于毛主席的周恩来总理,而美方则是一个大报《纽约时报》的副社长兼该报的首席专栏作家赖斯顿;换句话说,一个是这次中美关系解冻的中方最高执行人,一个是美方媒体的、主导舆论的龙头。所以,中美双方刻意安排的这两人的历史性对话不是一次普通意义的访谈,而是具有明确目标的访谈,就是为中美和解、尼克松的破冰之旅在中美两国和世界范围,营造有利的舆论气氛。因为20多年的冷战期间中美双方长期构建的意识形态的敌意,形同一块坚厚的冰层,不是几个友好的官方声明吹拂的和风暖流可以在短期间内消融的,必须通过媒体不断释出友好的善意来化解敌意。周、赖的访谈,就是启动了这个意识形态解冻的漫长历史进程,所以具有历史性;当然,从现在来回顾,也是为1978年以後实行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铺平了道路,营造了不可或缺的有利的国际舆论。
再就访谈内容而言,涉及到中美、中苏、中日关系、台湾问题、东亚局势等全局性问题,和攸关国际安全的急迫的核裁军问题等。这是中国政府在冷战时代头一次通过美国一家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大报,直接面向美国人民和全世界发出中国自己的声音和诉求。周总理在访谈中的基调不是文革期间口号式的、诉诸情绪的攻击和控诉美国帝国主义,而是诉诸理性的、摆事实讲道理的、心平气和的谈心对话。赖副社长的基调也不是冷战期间逢华必批、攻击和丑化社会主义中国的语言,而是对中国在近现代的不幸遭遇流露出同情和理解,对中国人的尊重,甚至对美方的历史责任流露出遗憾和一种负咎的语调。美中双方的基调的微妙变化,为世人带来了开启一个中国人体面地进入世界大舞台的新时代、新世纪的信息。
还有,这次访谈充分展现了周总理作为一位具有中国气派的现代化「宰相」、一位中国历史上甚至世界历史上的伟大政治家、革命家和外交家的迷人风采;谈吐间插着机锋、睿智、风趣,气度恢宏雍容,见识广博深远;并且更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是,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国家的总理头一次以一个正在崛起的、并受到美国和国际尊重的政治大国领导人的地位,明确阐述了中国打破美苏二元格局,构建三元格局的国际新秩序的宽宏深远的前瞻性思路,至今仍然具有指导意义;仅此一点,这次访谈的记录堪称为一篇辉耀近现代中国外交史上的经典文献。
这次访谈由冀朝铸担任翻译,记录全文经周总理亲自审订後特许发表,但其条件是:所有问答须全部逐字逐句刊登,所以颇具有官方的权威性。以下为译者译自1971年8月10日《纽约时报》的访谈全文,并于1971年11月16日经纽约的一份爱国保钓刊物《群报》以单行本发行。现于订正後旧文重刊,以纪念中国人敬爱的周总理诞辰110周年。
不无遗憾的是,像这样一次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重大外交事件,竟然在1982年的《历史问题决议》中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甚至被一些倚老卖老的、早已过气的中共老干部如李锐之流和一些随波逐流的无聊文人,紧跟着这个刻意丑化毛周晚年的基调相唱和,不断加码,将这段辉煌的外交历史,描绘得一无是处,一片漆黑。所以这次历史性访谈记录的重刊,除了应景纪念敬爱的周总理诞辰110周年之外,也是为了要一正视听,还历史的真面目;毕竟历史学家有还原历史真面目的职业性义务,中国人有不容剥夺的知道历史真面目的权利。
访谈全文的译文如下:
一、世界正在发生空前的巨变
周:贵体完全康复了吧?
赖:我一直壮得像头牛,这一辈子从未生过什么病,想不到这次竟会在国外倒下了。
周:也许是老毛病,只是因为你一向健壮才没有感觉到。
赖:有好几件具体的事,尤其是最近几天发生的,我想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第一件事是,你对国务卿威廉·罗杰斯( William Rogers)的声明(8月2日声明美国将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进入联大但反对驱逐中华民国)是否感到突然。遗憾得很,贵国的新闻社说,美国政府说一套,做一套。因此我不知道你是否不仅感到突然,甚至还有一种被骗感。你是否觉得你被误导去相信基辛格对你所说的那些同罗杰斯的声明大有出入的话。
周:我不想现在对两者作一比较。中国政府的立场一直再明白不过。16年
来先在日内瓦,後来在华沙的中美大使级会谈,一直如此。我们最近所作的一系列
声明也都是一贯的。
美国国务卿的声明是在受到日本政府和蒋方驻东京代表的谈判压力之下发表的一篇自相矛盾的说词。这一点,我们的报纸当然必须指出。
至于我国政府的立场,从未改变过。我曾经对法国国会代表团谈到这点,你也许已经从他们那儿听到了。我还跟「关心亚洲问题学者委员会」的一些美国朋友谈过话,要不要我再重申一次我国的立场。
赖:我心中的中心问题是:你是否觉得罗杰斯的声明多少会干扰(我看来像是)中美关系正走向正常化的的趋势。
周:至少不是向前迈进一步。不仅如此,这必然会在联合国和国际上引起混淆不清的议论,所以我们被迫要出来讲话。
赖:说实在的,这是此间对尼克松总统和罗杰斯国务卿正在做的事的一种误判。我认为,尼克松寻求与你进行会谈是在联大开会之前,这等于向近年来摇摆不定或紧跟美国路线的联合国会员国表示:现在我们已经改变了,我们现在愿意在纽约看到人民中国。他已经为启动这个进程开了个头,其最终的结局必然是让贵国政府取得联合国的席位;特别是他的第三点,等于明言他不会在安理会上动用否决权。但正像我方才说过的,贵国新闻社的评论却对此点只字不提。
周:那篇声明的中心要点是让蒋的代表继续留在联合国内,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进入。
赖:这个题目也许太过微妙,现在来谈也许谈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是真的这样的话,就请这样如实地告诉我。然后,我们可以换个话题,谈谈别的事情。
周:难道你不想全面地讲一下贵国的立场?
赖:我是想的,不过我的意思是……
周:从你跟我们朋友的交谈中,我知道你主张美国既然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了,它就该捨弃台湾代表。
赖:说真的,我相信世界历史上现在到了很不寻常的时刻了,在你我的有生之年恐怕不会再见到这样巨大的变化。在我自己的国家,在思想方面和政治方面,都起了巨大的变化。在欧洲,我们正在看到发生一种转型的变化,英国加入了共同市场。在中东,我们看到更多的证据显示,没有人单靠武力可以让别人低头臣服;
唯一例外的地方是捷克,苏联在那里靠武力称王称霸。
因此,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知道,长期未积极参与联合国和其他国际组织事务的中国,是怎样看待这个正在急剧转变的世界?你是否真的像我一样地相信,美国已准备好作出改变?或者像你们报纸所说的那样,认为我国是为达到帝国主义的目的在玩弄手腕和权术?
二、一个中国原则不能交易
周:我们承认我们也看到了一些变化,正像你对我们朋友说的那样,你也看到了中国正在发生变化。但有一个问题是,我们绝不会拿原则做交易;一旦问题提出来了,争执当然无法避免。
就拿台湾问题来说吧,是谁霸占台湾?假如你们要改变,那么就得像中国俗话所说的,解铃还须繫铃人。
最近日本与台湾的商谈,目的显然是要设置障碍,阻止我国进入联合国。罗杰斯发表声明後,日本代理外相爱知揆一(Kimura)与执政党自民党的干事长保利茂(Hori Shigeru)就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两人都说在美日经过数度协商後,美国的基本政策才确定下来。而日本提出的要求是在蒋方代表与佐藤在7月晚期和8月1日两度密谈之后才提出来的。
因此,所谓的蒋方外长(周书楷)对罗杰斯的声明只字不提,而集中全力攻击阿尔巴尼亚的提案。
日本对台湾是怀有野心的,想把台湾抓在手里。所以对于日本支持台湾留在联合国一事,绝不能等闲视之。
事实上我们甚至还可以从这里往前再推一步;就是说,这不仅是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的问题,更可看出他们是要将台湾从中国分割出去,并且在日本的指使下,还可能在美国的某些人的支持下,搞出一个独立的台湾国来。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我们才不得不摆明我们的立场;我们说得很清楚,假如联合国出现了两个中国,或者一中一台,或者类似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了,要把台湾从中国分离出去,另成立一个所谓的独立台湾国,我们是坚决反对的;而且要是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们是绝对不会进联合国的。
一点不错,世界的确是在变,但这些改变绝对不能又对中国人造成伤害。过去20多年来,不是我们伤害别人,而是美国政府伤害其他国家和其他人民。我国已经等了20多年了,再等一年也不打紧,但是必须要得到一个公正的解决办法。
三、周会不会亲自出席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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