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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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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征路:豆选事件
作者:曹征路    文章发于: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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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选事件

 

灯,瓦数低很了,昏黄着,像是骨粉不足的软壳蛋,悬在穿堂风里,悠悠的晃,晃得人心烦。灯底下,是一颗青皮锃亮的脑壳,垂着,喝闷酒。喝着,眼就直了,直勾勾地盯住了地下的影子。那影子淡淡的,扁扁的,在脚下蠕动着,像只乌龟。那乌龟的脑袋一伸一缩,还回过头来对他笑,猛然觉着那脑袋上竟然长着一张自己的脸,吓了他一跳。觉着,这乌龟快要钻进地下去了。地是新抹的水泥,全部用500号水泥,磨得发蓝、发亮,像水又不是水。是水就好了,是水就能钻进去了!他想。

屋里还有一股子新石灰的刺鼻的芬芳,灰墙还不是很干,干了就更白了。多好!他嗅着,鼻也酸了,眼也热了。屋子搞这么好做么事?多吃多少苦,少困多少觉,究竟图什么呢?他有点怀疑起来。从前他不怀疑的,做过多少梦,发过多少狠,都是关于做屋的。好像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给自家做一间屋。讨个老婆住在自家的屋里,能挡风能避雨了,才叫做人做成功了,没有白来世上走一回。现在,他有一点点怀疑了,真的,他有一点点怀疑!

菊子进屋,屁股头一拱就把两扇门带上了,腰胯扭得跟那些明星一模一样。她手上端着两只大碗,热腾腾的,浑圆的胳膊在眼边前一闪,他忽然觉得喉结里咕噜一下,好像不敢看似的,头垂得更低了。

要死了,菜没上就喝啊?菊子喊起来,伸手就把酒杯夺下来,手镯子在碗沿上碰得叮的一声响,然后手就落下来在围裙上揩。他看见这手已经叫石灰水烧肿了,褪皮了,红红地不很好看。

不看他也晓得。从前他一天看一百遍也不嫌够,泡泡的嫩嫩的,小馒头一样,还有两个肉窝窝。现在,他真的很怕看。

吃啵,还想什么心思啊?菊子笑着说,我现在心满意足很了,屁心思也不想,就想困觉。他端起杯子,哼哼着想不出半句话来,于是眼皮子更不肯抬了。

又不晓哪根筋扯住了。菊子嘟囔一句,站起来。想想,又过去把窗帘拉上,站在他面前,两只粗糙的手捧起他的脸。这女人也学洋乎了,跟电视机子学的。

继仁子猛地犟开了,把酒倒下肚。恶厉厉地吼,又是鸡蛋?天天鸡屎臭闻不够啊?菊子一怔,不高兴了,将就点啵,老爷。我忙得磨不开身子,眦不见啊?继仁把杯子一顿,走开了。大门摔得哐当一声。

来到后院鸡舍,还听见菊子在抽抽。夜间的饲料拌匀过了,骨粉也磨出来了。缸里水满了,地下粪扫过了。连条帚丝子也洗干净了。哪块哪块地都不用他烦神了。还有什么事不快活哩?屋是新翻的,里旧外新。窗是大窗,四对开的。朱漆大门也是对开的。屋前檐角飞上去,象个公鸡头,翘上了天。洋乎,个个见了都把大拇指一翘,狗日的继仁子是晓得洋乎哦!

晓得。继仁子也是方家嘴子的后代,也跑过码头见过世面,没吃过猪肉,当真没见过猪跑么?不但屋洋乎,摆设也要洋乎。沙发、电视机,墙角还站一台大电扇。乡里布置下来的,如今是新农村了,参观访问的也多了,要专业户们带头摆设呢。特别是,他如今是个代表,新补上的代表,事事就更不好将就了。

将就?他继仁子百事好将就,万事好将就,就这事,没法子将就嘛。

蜂子叮在心口上了,鼓胀胀地痛,咽不下,吐不出。一包烟揉烂了,摔得像炮弹。颈子勾起来了,把一颗光脑袋也掖在裤裆里了。

菊子好象洗了,梳了,光鲜多了。一个人坐床边上,眼神也散了。

他偷偷望着,心里猛然一酸。有多少回了,她都这样躲在山口路边一块大山石后头等着他。见他来了,就往起一跳:小他哎!他也假码十七地捂着胸口喊,妈妈哎骇死我了!然后她就嗤嗤地笑,笑到他脸红颈子粗。菊子是六岁那年牵着他瞎眼老娘的褂襟子进山的,老娘是看她可怜,也没想到牵回来是水灵灵的一枝花。人家都在背地里讲,继仁子娘眼睛瞎心不瞎,这丫头靠住是城里哪家偷养的私巴子,你看那眼媚的,你看那皮嫩的,噫稀!

那时他隔三岔五就从矿上朝家赶,讲是讲想看看瞎眼老娘过得怎么样,其实是看哪个呢?难讲得很。菊子进山时六岁,转眼就十九了,十九岁的大姑娘就不能不让他有点想法。他也不晓得想的是什么,反正觉得怪对心思,听她叫一声小他哎,一天的云都散了,一身的汗都干了。小他哎,好听。老娘虽讲眼睛看不见,心里清清朗朗,临死把两个人的手一牵,他们就困到一个被窝里了。

菊子见他回来,呐呐地讲一声:困吧。说着顺手就把灯扯过了,便要出去。继仁子一把逮住她手颈子,慢慢拉过来,就着月光,他看见菊子眼皮子一跳一跳的,蚕豆大的泪珠珠,噗噜噗噜朝下滚。他嗷地一声把她搂紧了,脸埋进她奶子里嘤嘤地哭。哭够了,已在被窝里了。他摸着菊子滑溜溜的身子,一口气叹到底:算了,不想了,想多了脑子痛,白想。

跟你讲一声,我有了。菊子冷冷地说。

蜂子又蛰他一口。象把刀子在剔他的肉,一丝一丝地剔。有……了?

嗯哪。有了。

喘息粗重了,牙齿打架了,他冷。他腾地坐起来,又咚地倒下去,终于问:哪个的?

你的。菊子仍是冷冷地。

他冷笑。难讲,他想,难讲。

我晓得的。菊子说,这两个月我没吃药,也没去。

鬼,你这个鬼哎,他在心里喊。许多年了,你都不代老子生,害老子人前人后摊孬装孙子。这时候你倒有了!你要再生出个小眼睛子子来,你不是要老子死嘛?他恨死掉了。

菊子突然翻过身,伏在他胸上喊:真是你的,继仁子!好两个月我都没……没见那畜牲了,真是你的,是我俩的。她捶他。

万一不是呢?他反冷静起来,这一刻。

万一……菊子呆住了。

万一不是,推又推不走,甩又甩不了,走到哪都晓得那是个杂种,他还跟在你后头要吃要喝要蒺藜狗子玩!他心想,老子不是活受吗?趁早给老子刮掉。想想,又说:刮掉!菊子张张嘴,哭不出,喊不出。她已明白他的坚决了。她抽搐起来,架子床也伤心地抖起来。

继仁翻过身去,就再也不想讲话。一轮圆月咬住了山尖,窥头窥脑的。那月,大且黄,还有点红,象哭肿的眼睛泡。

 

 

下午,继武子又过来了,把他拖到山涝里,讲了整整了一半天。

继武子是他家的叔伯兄弟,当过几年兵。退伍不到二年,他家就翻过来了,又会开汽车,是个能豆子,能得很。能你就发就是了,偏偏又不安生,还好管个闲事。也不晓得怎搞的就把村长国栋得罪下了,人家手掌心一翻,不晓得跟哪个把嘴一歪,就把他驾驶本子收走了。自此便结下了怨,白天黑晚动点子,要把国栋拱下台。眼下又要选举了,听讲是海选,他就更来劲了。

哥哎,听讲这回是试点,真正的豆选!豆选你晓得吧?就是一个候选人名字搁一个大碗,你高兴选哪个,就在他碗里丢一颗大扁豆,旁人都看不见,一水的是县里来人监票!这回不把这狗日的选下台,方家嘴子就再也没机会了。在他看来方家嘴子过了今年,明年就不过了。

哥哎,继武子动员他说,我不是为我一家子想哎。我自家开不开车都不要紧,我有旁的活路嘛。你想一下子,像方国栋这号人,干了多少坏事?祸害了多少家庭?还叫他当村长,地卖光完了,怕是连人都要吃光呢。

国栋是个吃人不吐卡的东西,他晓得。吃过了他还跟你两个笑咪咪,他也晓得。正因为晓得,他才不能跟继武子后头瞎哄。继武子还没成家,他肩膀头子还嫩得很。他心想机会不机会跟你都扯不上关系。这是你操心的事吗?喊不喊他当,卖不卖地,是上级领导的事。海选豆选那都是领导上讲究的方法。讲的好听,听得好过。这点都看不出来你还能豆子呢。最后选哪个还不是领导说了算。他讲大武子哎,国栋千不是万不是,他也是一方领导,是领导你就得服他管。你不服你就要吃亏,怕吃亏你就把你那屁股嘴夹紧一点点。

这话就不对了。继武子道,村长是大家选的,大家不拥护,他就不能当村长。

吃山水讲海话,大家是哪家?继仁冷笑着,你还早得很噢,大武子,你还嫩得很噢,毛还没出齐噢,家去吃两年饭再来。他拍拍屁股要走了,没功夫跟他磨牙。

继武子急了,你听我讲嘛!硬是扯住他不放,掰手指头跟他讲讲。方国栋怎么怎么爬上去的,怎么怎么安插了亲信,怎么怎么勾结开发商,又怎么怎么把公家的当作自家的。一二三四五,从圆鼓(远古)到扁鼓(古),讲得脸也红了,汗也冒了,很是气得架不住的样子。

讲好了啵?没得讲了啵?继子冷冷地答,我能家去了啵?

继武子哎地一声叹口气,瘫倒了,两眼红通通地朝着天,看着又怪可怜。继仁子便安慰道:你年事还轻噢,大武子,不晓得厉害噢。这话你跟我讲过就算了,千万别在外头瞎讲,没得用噢!

怎么没用,这些都是假的么?大武子又要跳了。

真的又怎样?你把他鸟啃掉了?你就告到天王老子那块去,这也是个工作问题。

他不光是工作问题,他是人品问题!他贪污腐化欺男霸女……多了!大武子瞧瞧继仁子,又闭嘴不讲了。打人不打脸,他也懂。

日头偏西了,把大山的影子一点一点推过来,推过来。影子象块铁板,压在继仁子心上,把脸都压青了。他透不过气来。

哥哎,只要大家都站出来讲话……

没用噢。他吁了一口气,拍拍大武子,嗓子也哽住了:哪个听你讲理?哪个代你作主?青天大老爷还没出世呢。叹口气,又说:没用噢。

有用。大武子肯定地说:你不是人民代表吗?方家嘴子就你两个是代表,你讲话还是有分量,你站出来弹劾他。弹劾……就是揭发的意思。大家都出来揭发他,狗日的就混不下去了。要改选了,这回是豆选,多好的机会,你不能指望青天大老爷,你要靠自己……又讲了许许多多,从扁鼓讲回圆鼓。

没用噢。继仁只是连连摇头。

你这代表怎么当的?大武子火了,你还算个代表?拎起来一大挂,放下来一大摊,猪大肠,狗屎!

是的噢,他承认自家是猪大肠是狗屎,还不中么?人民代表?自家最清楚这代表帽子从哪块来的。绿荫荫的帽子噢。你自找的嘛,你还巴不得狗日的多来几回嘛,狗日的能写条子狠嘛,木材也有了,红砖也有了,还都平价的。打掉牙齿往肚里咽啵,猪大肠哎。

哥哎,我晓得嫂子是个好人,她也是没法子。像她这样的,方家嘴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实在是没法子劝才这样讲的,嫂子对我有恩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的,你千万不往心里去!

打一巴掌揉三下,好听话都叫他一个人讲了。

继仁子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踉跄跄朝家走。眼睛水却止不住小山泉一样朝下淌。这大武子真不晓得好歹,年轻气盛,专拣他刀疤子下盐。

方继仁!大武子还不放他过身,大声吼:你还算是个男人呐?没鸟用,就不要讨老婆!窝囊一辈子,你狗日的养儿都没屁眼!

他腿肚子转筋了,心里跟蜂子蛰的样。这大武子年事轻,火气爆,他也不怪。可也不能骂人嘛。要骂对耳朵根骂两句也就算了,还偏偏要对山里头吼。

不是男人……没鸟用……肉头……乌龟头!

那吼叫在山涝里传过来递过去,从山里荡到山外,打嘴巴子也没这么难过!他的头,就跟搁在搓板上,搓过来搭过去,活拉拉地揉大了,捻碎了。

眼睁睁地,三星偏西了。

 

 

这一晚,继武子也没闲着。他借了小学校的教室,给一帮子小青年开会呢。到年边了,那些在外念书的外出打工的也都陆陆续续家来了,小豁子小相子大明子,还有桂兰秋香冬妹子,有钱无钱,回家过年。在大武子看来这就是一个机会一股子力量。现在他要把这股力量组织起来,他吆喝道,把灯都开开,亮亮地,我们又不是开黑会。明打明放跟他狗日的干!

小学的女老师徐改霞是继武子的同学,对他有点又爱又怕的意思,但还是小声说,不好吧?八字没一撇就扯旗放炮的。

继武子说,怕什么怕?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护地队已经成立了,他想一手遮天办不到了。再说不是要改选了吗?改选以后他方国栋是村长还是劳改犯还不一定呢。一帮小青年也都起哄道,说的是啊,等继武子当上村长,徐老师你想跟他开黑会可不中,不能把你们惯出这个坏习惯,大家都想监督监督呢。于是哄堂一笑。

继武子皱着眉说,你们就知道扯闲篇,来正经的一句词都没有,长一张嘴就知道吃。有人顶他,你来呀!继武子说,来就来!

选民朋友们,叔伯婶娘们,兄弟姐妹们,你们好——

立马有嘘声,说不中不中,还撇个洋腔,你——们——好——,要来实的。

继武子说,实的就是方家嘴子护地队成立以来,已经成功地阻止了村委会出卖我们的土地,保卫了我们的家园。现在村委会要改选了,我们要乘胜追击,彻底粉碎方国栋们的阴谋,把大权夺回来。我们的口号是——

保卫土地,保卫家园!

现在的形势是——

改选改选,彻底改选!

我们的口号是——

挨家挨户,扎根串连!

我们的目标是——

每家每户,自觉自愿!

很好,继武子摸着下巴,端起领导架子说,现在就差行动了,你们一定不要怕麻烦,要把道理说透说清,选举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不能把自己看矮了。

有人嗤他说,道理哪个不懂?不痴不孬的哪个不晓得票子好?关键是害怕!方国栋是头好货吗?何况他后头还有国梁国材国宝,何况他四兄弟后头还有个老奸巨猾的点子叔。这句话算是敲到缝上了,吵吵嚷嚷一个大教室立马冷清下来。都觉得,人多势众并不见得真有力量。

方国栋的爹是麻子,外号就叫个点子叔,是上一辈领导。麻子点子多,好琢磨,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方家嘴子从前穷得一屁股搭两胯,就是在他手上光景才好起来。那时他当支书,见315国道建了一个收费站,凡过路的汽车都得交十几二十快钱,心想公路从我村里地头上过,怎么他能收钱我就不能收呢?一琢磨,就领着全村也修路,沿公路扒了几百亩菜花地。这条小公路一头开在收费站的前面二百米,一头开在收费站后头二百米,路口插个小牌子:过路费五元。开头人家不懂,渐渐地那些过路的司机就知道是个窍门,能省五块是五块能省十块是十块,这样肥水自然就流一部分到方家嘴子来了。年底一结账,净赚十几万,当年的三提五统就省了一大块。而且这是一份铁杆庄稼,人在地头上一坐,钱就自己往箱子里蹦。

这一带后来都学方家嘴子修起了小公路。只要有公家的收费站,这前后不远的地方肯定就有一条二公路,相沿成习,不服还真不行。点子叔退下来后,村委会就把小收费站交给他打理,每月给他开固定工资,把他养起来。一村人都觉着应该,喝水不忘掘井人,没有点子叔哪来的这份铁杆庄稼呢?

又过几年,点子叔老了,住在镇医院里突然就想到了死。他怕死后一大家子闹不团结,就喊人把村支书叫来,说我要立个遗嘱。遗嘱说:原来的政策不变,我死后承包人就是大儿子国栋,大儿子死后就传给大孙子。支书是他二儿子国梁,心想你不就是不放心我吗?就答应了。点子叔还是不踏实,又要求遗嘱进行司法公证,交给村党支部监督执行。后来这一带,凡有公产的村子,也都学点子叔,凡要传儿孙的,也都要进行司法公证。这事后来传到乡里,又传到县里,领导觉得太过分了,太不象话了。你把国家的变集体的也就罢了,你退休找个养老的地方也就罢了,怎么还要传子孙还要国家公证呢?就把国梁提拔起来当副乡长,把国栋提拔起来当村长,给个官当才把这条规矩废掉了。

但国栋这东西更不省心,当上村长后瞄上了二公路圈起来的那千几百亩菜花地。方家嘴子本来就地少人多,他今天卖一块,明天卖一块,卖的钱又不明不白,眼睁睁看着公路边起小楼了,他家在县城买洋楼了,连小轿车都开上了,一村人这才醒过神来。照说方家嘴子是个大家族,几百年前还是一家子,不到急眼了哪个好意思出头讲?都闷个头不吭声。直到秋收了晚稻开镰了,传出来国栋正和城里的什么公司谈判,要整体开发菜花地了,一村人还蒙在鼓里。地是集体的,人人都有一份,不痴不孬地眼睁睁看着他活抢,活拉拉在自己身上割肉,哪个不喊疼呢?于是这才出了个愣头青的方继武,出了个打抱不平的护地队。

护地队虽说成立了,虽说乡政府也睁一眼闭一眼,但也没什么大作为,也就是开开会喊喊口号,因为人家开发商根本不跟你谈。人家都在城里谈,谈过了就进酒楼进休闲中心,想逮都逮不着。所以根本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还是改选村委会。但村委会的问题也就是国栋一家子的问题,这就更不简单了。国栋家除了国梁当副乡长,还有个国材在省里当处长,还有个国宝在美国读博士呢。

大武子说,害怕是正常的,怕吃亏怕报复,怕他家的大藏獒,你们怕我也怕,我老娘天天念叨出头椽子先烂呢。我知道他后头有人,有钱又有权,但是越怕越没出路。你怕他就不吃人了?现在只有大家团结起来,集体行动,统一行动,才能选掉他狗日的。大武子讲得斩钉截铁,气壮如牛,两只眼睛电灯泡样的一闪一闪。心想到了这一步,你后退也是个死,要死不如死个轰轰烈烈。他是豁出去了。

继武子从小就不怕死。当过几年兵就更不怕了。头年,他还在开汽车跑运输的时候,在城里帮过几个上访的村里人。人家的地被占了,人被打伤了,连讲话都不能讲吗?就为这个,他把国栋得罪下了,把驾驶执照也给收走了。没了执照,他索性就天天帮人家写材料递材料。上访多了,也就成了精。他发现,城郊的一些乡,上访户们都组织起来了,有的叫护地会,有的还叫护地党小组。这些人统一口径,集体行动,跟开发商谈判,还真有搞成功的。于是他也组织了一个护地队,想学人家跟国栋叫叫板。只不过他这个护地队也就十来家人,一帮子小年轻鼓大堆。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角里,你想玩人家都不带你玩。现在,国栋眼看就要整体开发了,千几百亩菜花地眼看就变成人家的度假村了,一村人这才着急起来,拐弯抹角地跟他们套近乎,打探消息。他说,着急就参加护地队吧,又不敢了,都怕跟国栋撕破脸没好果子吃。继武子觉得自己比那个买稻种的梁生宝还难,难多了。

散会以后,徐改霞定定地瞅着他,说你真是想好了?想好了。想好我就不再讲什么了。你当几年兵还真是出息了。她的嘴好看地一撇,一看就知道学哪个明星。

继武子愣了半天说,走走吧。

虽是初冬,山风已经尖得能割人了。只有沙河上涌起的一团团雾气还能让人觉出一丝暖意。月光很亮,也很柔和,是适合谈情说爱的那种。很少的几颗星反倒有点孤单了,懒散散地落在天边。他俩沿河一直往上走,徐改霞缩在大衣里时不时地瞄大武子一眼,那感觉真是怪怪的。她知道他一脑门子官司,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也不敢多话。

他们一直来到叫化子坟,青砖砌成的一座大坟。进过天堂山的都晓得这是本地的一个景。相传一个老叫化子一辈子讨饭为生,却攒下一袋金银,留给子孙盖屋。临死时丢下一句话,说是活着没少讨人嫌,死了就让过路的一人砍他一砖头出出气。这话讲得感天动地,于是一人一砖头就砌成一座小山样的大坟。现如今清明祭祖鬼节烧香,人们还少不了敬他一柱。可见人活着是不论贵贱的,活的就是个想头。

徐改霞说,你打算一直走下去吗?大武子不吭,扭头又往回走。

徐改霞说,你怎么不讲话?你是讨厌我吗?大武子还是不吭,还是闷头走。

徐改霞火了,说你就那么想当村长啊?那么大怨气啊?不就为个破驾驶证吗?

大武子这才站住了,慢慢说,你错了。我才不稀罕这个村长呢,我也不是想出出气,想报复哪个,我就是想扳这个理。讲了你也不懂。完了就自顾回家去了。他心想,你不讨厌,但也不可爱,你怎么就不懂呢?

徐改霞在后头喊,你站住!他也不站住。

 

                                  

 

村里也在热闹,这几天就跟过年一样。新闻也多,谁谁也报名豆选了,谁谁又退出了,还有就是国栋家的见人就打招呼,让人到他家去。国栋放出话来,一张选票三百块,选过了就兑现,不过得先到他家去报个名。自然有人去报的,也有人讲是收买人心的,总之是乱套了,走马灯一样。

继仁子闷掉了,呆掉了,吃不下睡不着。几天过去,五大三粗一条汉子硬剩三根筋挑着一个头。国栋是亲自到他家来过的,也没有多话,就是拉拉家常。就这已经让继仁子发呆了。他不是怕豆选,他是怕国栋找事。

国栋是好惹的啊?他来拉家常是白拉的啊?他跟你讲话是白讲的啊?他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那些报名的,那些退出的,绝对不是无缘无故,那都是国栋下的一盘棋。大武子年事轻,他哪晓得深浅啊?可现在他已经不操心大武子了,他顾不上大武子了,他是怕连累自家。大武子跟他走得近,村里人都晓得,那是上辈子老人走得近,由不得自己嘛。大武子能信他话吗?他的话放屁不如。如今这二年,日子刚缓过来,跟国栋家的关系刚近一点,又要找事了!

菊子看着他,问又不敢问,劝又不好劝,只能偷偷地抹眼睛。

山里雾退得迟,头十点钟了,太阳光才懒懒地飘进沟里来,小风啾啾地吹着,刀样地刮脸。继仁穿件大袄,昏头搭脑地蹲在门槛高头吸烟。

昏昏吵吵地,只见着一帮人担着竹床子走过去,急急慌慌的。又见着大武子姆妈跌跌撞撞地小跑着跟出来了,一面跑一面哭还一面骂,你个黑良心的,挨剪刀的,下手这么毒法子啊,大武子年事轻嘛,不懂事项嘛,你不得好死啊!

三姆妈哎,继仁撵上去,怎搞的?

三姆妈只晓得鬼喊、跺脚,话都讲不清了。继仁子慌忙掏出一百块钱给她,闷闷地回家来。他不晓得为么事要掏票子,三姆妈也不晓得为么事要接票子,只是拿了钱慌里慌张去追赶担架去了。

菊子在鸡舍里伸出头来,黑眼珠子郁郁地望着他。讲,是大武子昨晚给人打伤了,为个什么豆子,打得半死。在沙河边躺了一夜,清早才找到。

继仁心里格楞一下,枪打的样。又格楞一下,然后就怦怦跳个不停了。早就晓得嘛。他暗暗地喊,你小狗日的非吃亏不可嘛,你敢跟国栋斗啊?

你作嘛,作死嘛!三姆妈也在骂儿子了。哭声从老远飘过来,破碎得很,凄凉得很。两家人从前就走得近,都是孤儿寡母,同病相怜,互相搭帮过日子,继仁子继武子本来就跟亲兄弟一样啊。

继仁子哎,大武子头天找过你了啵?

嗯哪。

菊子过来了,眼圈黑黑的对着他,大武子跟你讲什么了啵?

嗯哪。

有话你别闷在肚里,讲出来就好了。噢?菊子两天没开口了。一开口话就格外呛人,格外顶真。讲什么事呢?啊?讲出来,我能架得住噢。

嗯哪嗯哪!烦死。

你不讲,我也晓得一点了。

晓得,你晓得虾子从哪头放屁?

是讲那畜牲的事啵?菊子并不松口,冷静得古怪,古怪地清醒。那神情,也很古怪。她讲,迟早,会有这一天的,我晓得。

放屁的话!男人的事,你少插嘴。继仁吼叫起来,声音也轰轰炸耳朵,响得自家也吓一跳。

菊子靠在篱笆上,肩头一抽一抽地哭了。哭了好一阵,忽然抬起头喊:二回那畜牲来,你还躲走啊?然后捂个脸就撞进里屋去了。

继仁子嘴张得老大,脑袋慢慢地垂了下来,钻进裤裆里。

二回?是的。还有二回,三回,十回。一开了头,就封不住口了。人是不能伸手求人的,你一伸手,腰就弯了,腰就永远直不起来了。

可他又有什么法子呢?想要脸早就该要的,早就该一扁担把狗日的腰打断的。现在,讲什么都迟了。方家嘴子十有六七怕都晓得了。都晓得他方继仁是个肉头乌龟头了。十回八回,一百回也就这么回事了。

国栋的兄弟叫国梁,早先在村里当支书。他倒不贪财,性子憨憨的,人也还肯吃苦,就是有个毛病,好一口女人。哪家的媳妇好看,千方百计都要搞到手。搞不上手他就困不着觉,好像做人做亏掉了。他搞女人也不耍蛮横,还要讲点小情调,要你心甘情愿送上门。你要不情愿,他就慢慢等,慢慢给你下套子,叫你一家子都难受,猫捉老鼠先不下嘴,等老鼠骨头酥了,他才慢慢享用。他看上菊子不是一天两天事了,早先当支书时没让他得手,到乡里以后就觉得亏,有点急,每次回方家嘴子都从他家过。继仁子也晓得,心里有数防着他一点就是了。可你不能不过日子哎,你做屋要批地,你办鸡场也要批地,他不求人你不能不求人哎。直到有一天,看到人家都发了,做大屋了,他就忍不住了。他对菊子讲,二回他再来,你就多求求他,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噢,膀子扭不过大腿噢……

后来,他就真躲出去了。躲出去,就像老鼠躲猫。他觉着,自己就是一只老鼠,被猫相中就没得跑。他早就被猫逮住了,骨头早就酥过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昨天今天。他想,天堂山自古就作兴插花,自己在矿上,菊子要是跟人插花不也就插了?女人,也就那么回事。老婆还是你的,捞点现的也不亏。

可是,可是,可是日子还得过下去。但过下去就觉得不对劲了,真的不对劲了。办了鸡场也不对劲,做了屋也不对劲,当了代表就更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大武子讲的对,他就是属猪大肠的,拎起来一大挂,放下来一大摊,是肉头是狗屎!

可是这么一想,又觉着自己是没法子跟大武子比的。大武子他能闹腾,是个能豆子,他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你能走吗?你肚子里有几碗水自己不清楚吗?你不还在人家手心里捏着,你不还得在人家屁股底下讨饭吃?你是谁呀。

这么一想立马打了个冷战,觉得肚子也饿了,立马盛了一碗冷饭,开水泡泡,吃起来。吃着,猛然又倒吸一口气。国栋来跟你拉什么家常?人家忙的小汽车都来不及冒烟,人家晓得你跟大武子的关系,人家是招呼你呢,人家是给你面子呢,人家是要你表句态呢。

菊子,你出来,有话跟你讲。

菊子出来了,眼泡肿肿的。

你到乡里去一趟,跟方乡长讲一声,就讲大武子的事我不晓得,就讲我没答应大武子,就讲……随便你怎么讲,可晓得?

你还叫我去啊?菊子说,我真不能去了,继仁子,你做点好事。我一进乡政府,腿肚子都抖哎。

又不是头一回,抖什么抖啊?

我真不能再干了,继仁哎!

放屁的话,要抖上床去抖!他火爆爆地,要你去你反倒不去了,摆架子啊?他顺手抄起一杆枰,抽过去。啪的一声,枰断了。

菊子眼睁得多大,也不晓得痛了,半天才怯生生地讲:头一回,也是你喊我干的,你现在不认帐了。我哪晓得啊,我真的不晓得嘛。这才一口气哭将出来。

一嘴巴子戽到自家脸上了,继仁子气不过,恶厉厉地拿碗就砍。一碗砍在胸口上,碗摔成两半个,菊子倒在地下哼。一群小鸡飞样地围过来,啄啄又看看她,啄啄又看看她。

菊子爬起来,抱住他的腿,跪在他面前,你打吧,打死我吧,打死活该啊。

继仁子眼珠子出血了,抄起门边竹丝子就对她背上抽,打,不打你是孬种,老子舍不得你啊?老子饶过你啊?老子不吭声,你还长脸了。老子也不是小妈妈养的,老子也是个男子汉啊。打着,自己倒反哭出声来。

竹丝散了一地。菊子不哭了,也不叫了,两只眼睛呆呆地散了神。

 

 

住了几天院,继武子一大早就赶回来了。头上缝了七八针,缠着一脑袋绷带,像个剥了皮的生洋芋。在村口,碰上国栋的小汽车要出门,两个人就迎面顶上了。继武把膀子一抱,一点让的意思没有。国栋把车窗摇下来想招呼他,他却扭头跟别人大声嚷嚷说,没事没事,有好大事啊?头掉不过碗大的疤!

国栋犟不过他,只好把小车退回去。门一开,国栋下来了,对继武子笑笑说,大武子你怎么作,我都没法子计较,你才好大岁数啊?就好比你小时候,我把你抱在怀里,你劈脸给我一巴掌,我能跟你计较吗?你放心,打人的事我已经跟派出所报过案了,村里也不会饶过凶手的,很快就有结果的。

大武子说,你放心,打人的事我也不会计较的。我跟你是政治斗争,我不跟你玩那些小心眼,那都是地痞流氓黒社会干的事,我会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吗?我的一分一秒都要合理使用呢。

国栋说好好好,你狠你狠。小汽车屁股一扭绕道走了。

一帮子小青年立马围上来,小豁子小相子大明子,大拇哥一翘,够种!继武子一笑,说豆选豆选,就是斗过了再选。你不敢斗就不要选。徐改霞在一旁撇嘴道,现在又能了,谁在医院喊爹喊娘来?继武子不理她,自顾打听这两天村里的情况。然后一帮子人就拥着继武子上他家里来。然后就七嘴八舌说起村里的变化。

其实也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国栋那三百元有点难为人。说是又有不少人去国栋家报名了,虽讲没拿到现钱,总算是露过脸了。刀切豆腐两面光,等着看下文呢。说是如果给现钱说不定就死心塌地豆选他了。但国栋那个人说话不算数是一贯的,所以多数人还是那个态度:不见真人不烧香。说到底是现在人心散了,爷死娘嫁人了,各人顾各人了。

继武子说,也不能那么看,三百块不算少,一家好几口就是上千。他要真给,你们都去拿,我支持你们拿。我估摸到时候他急眼了会真给的,不拿白不拿。他的钱也是人民的币,那本来就是大家的钱。我相信良心,是个人他都有良心晓得是非,是个人都有脑子晓得算账,当真哪头大哪头小他算不清啊?还有桂兰秋香冬妹子,还有桂兰秋香冬妹子,

小豁子说,话虽这么讲,可人心隔肚皮啊,谁不知道打个小九九?都巴不得别人出头自己落好呢。你这一挨打,孬子都晓得发抖,是什么意思都清楚。徐改霞哼哼道,这就叫一手硬一手软,胡萝卜加大棒,还是人家厉害!

继武子笑了,说当然是人家厉害,人家在台上,又有权又有钱,又有领导经验,当然是他厉害。我们跟他斗,是因为我们厉害吗?是因为我们有理。

有理管屁用!哪个跟你讲理啊?这年头不讲里,讲外!

大武子说,这两天住院,我也在问自己,我当真是想当这个村长吗?不是啊。我是为赌气吗?为个驾驶执照跟他寻报复?好像也不是啊。我们究竟为个什么呢?这样做究竟值不值?你们刚才讲现在人心散了各人顾各人了,我们成立护地队为什么家家就拥护呢?可见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各人顾各人是因为没人来顾他。人心究竟是怎么散的?谁希望人心散,你们想过吗?照说方家嘴子最应该讲集体了,最不应该散,我们自古就是一家,三百年前还在一口锅里抡大勺呢。

这一说都懵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哈出的白气像一锅蒸笼。人人脸上都冷着,硬着,跟戴上鬼脸壳子一样。个个目光都跟刀子一样,一眼就劈到心里去了,能劈死人。他们好像都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一时还说不大清楚那一点是什么。

那你说说,究竟是怎么散的?

我要能说清楚就好了。我要能说清我就真能当村长了。

大武子把目光远远地投出去,穿过大田,穿过沙河,一直上了白头岭。白头岭已经蒙了霜,头真的白了,白得像一个老怪,颤颤悠悠,沧沧桑桑,慈慈祥祥,深深沉沉,望着他的子孙们。

 

                                 

 

点子叔近来爱到继仁子的鸡场里闲坐,三不之一个人遛弯就遛到鸡场来。他说,还是你这架棚子好,背风,向阳,又靠马路。

继仁说,那都是国梁帮的忙,批的地好。

点子叔一撇嘴,他晓得做么事?能的。

继仁子对点子叔向来是又敬又怕,虽说是同辈分,却并不敢多话的。所以点子叔常来反倒让他不自在,又要做事情又要招呼他,生怕冷落了老人。倒是点子叔心宽,不在意这些,说是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然后就一个人坐玻璃窗底下晒太阳。有时也跟继仁子讲讲古,都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不晓得是么子意思。

你晓得这地方为么事叫个方家嘴子?你不晓得,你爸爸晓得,你爷爷更晓得,你们这一辈人都不晓得了。人啊,都是属猪的,嘴朝前拱眼朝下看。

其实他是晓得的。点子叔讲他不晓得,他就不能讲晓得,只好把头点得跟啄豆子样。是啊是啊。

这一片天是哪个开出来?是姓方的两兄弟开出的。两兄弟都是叫化子,讨饭讨伤心了,就靠山搭个窝棚,合伙讨一个老婆,养了一十三个儿。人哎,是属巴根草的,有土的地方就有它的命。人就要像巴根草一样地活,千人踏不死万人踩不灭,你就放把火烧,它的根还死不绝,来年它还能拱出头。

是啊,是啊。

人活着为么事?也就是为了一张嘴,嘴是人一生世的全部内容。整个村子也是一张大嘴,吃不够填不满,个个饿死鬼投胎。方家嘴子穷得一屁股搭两胯子为么事能人丁兴旺?就是会讨饭。从祖上到现在,哪家没讨过饭?哪个不会唱花鼓打竹板?家家一到农闲,大门一带腰篮一挎就走了。顺沙河出天堂,沿长江下湖广,口粮少就留给劳力,口粮多就卖了换钱。钱存多了就做屋,屋做成了就讨老婆。讨了老婆就一个一个往下生。他们不晓得享福啊?是他们认为日子就该这么过。活人活人,吃了就能活,活了就能生养啊。这狗都不拉屎的地方从前硬是没人要啊,是省政府大笔一挥才归的天堂乡。

是啊,是啊。

么时候风气才变的?是你家爷爷在台上的时候。你家爷爷就是方大勤。方大勤就是你爷爷,你都不记得了。都是一帮不孝子孙哎。

是啊,是啊。

你家爷年轻时候也是个能吃会做的主,六尺高的一条汉子,跟你现在差不好多,一顿能吃三四斤米。他上公社里开会,帮食堂杀猪,大师傅拿他寻开心说,大勤子大勤子,都讲你是饿死鬼投胎,你到底能吃好多?方大勤看看那只猪,口水咽了半天,讲不晓得。大师傅讲你是猪啊,你自己吃好多自己不晓得吗?方大勤讲我真是不晓得,反正来开会没吃饱过。那时大师傅也有点小权,挥手就割一条肥膘肉丢到他面前说,五斤米饭五斤红烧肉,你要一顿吃光了,我围公社院墙爬三圈。从前干部都愿意开会,天天吃会议伙食,天天都跟过年一样,都跟在后头起哄看把戏。你家爷爷,方大勤方支书,这才吃一顿饱饭,当众过了一把嘴瘾,吃完还拍拍肚子讲,你又没酒,搞点酒来我还能喝一碗猪油!

是啊,是啊。这故事继仁子听过不晓得多少遍了。

就这么个人,能吃会做的方大勤,六0年饿死在你家的门槛上!你家爷死的样子那才叫惨,他是上半个身子在门里,下半身子在门外,两条腿上棉裤磨烂了,膝盖骨都露出来了。那时你家离大队种粮库才几十步路。就在这几十步的路上他留下一条长长的印子。开春了,逃荒的人都家来了,见到僵在大门上的方大勤,个个都跟过了电一样啊。孬子也晓得,在最后的那一刻刻,你家爷是怎么在那几十步路上来回爬啊。他饿啊,他不想死啊,他来回地挣扎啊,可是那把能让他活下去的钥匙就在自己腰里别着啊,他伸手就能把种子粮塞到嘴里头啊。可怜他硬是饿死了。开犁了,播种了,方家嘴子风气这才变了。都讲,再不外出讨饭了,要对得起大勤爷!方家嘴子么时候才讲集体的?就是那时候。你们哪晓得集体啊?爷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你们都是狼心狗肺,忘本了,都忘本了!

是啊,是啊。

点子叔讲得气也喘了,泪也流了,这才心满意足回家去。

继仁子也叫他讲得心灰灰地,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心想老人好念旧呢,陈年烂芝麻,有一搭没一搭。可又仔细一想,好像又不是讲古,倒像是说今呢。

继仁子心想,点子叔下回再来讲古,一定记住要表个态:方家嘴子么时候富起来的?就是点子叔你在台上的时候啊。这怎么能忘呢,就是把自家爷爷忘了也不敢把你老人家忘记啊。

 

                               

 

膀子扭不过大腿,菊子到底犟不过男人。菊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继仁子不搭话,继仁子不讲话有好几天了。早起,她牙一咬,便上乡里来。

大田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菊子心里也空荡荡的,既不苦,也不甜,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可又明明觉得这跟以往不一样,究竟么事不一样呢?不晓得。

哥哇你是空心的菜,良心卖光你才家来!

悠悠地,微微地,时断时续地,在耳边唱。哪个在唱?这么熟,这么怨,这么对心思?

不,她不怪继仁子,怪只怪自家命苦。只怪那畜牲永不放她过身。从她十几岁起,那畜牲就在动她点子了,她晓得的。但那时,她敢咬,敢踢,敢抓。那时,她哪个也不怕。晓得害怕是这几年的事。她怕继仁子想不开。

妹妮你呀真是个呆,姆妈在家你不敢来!

她不呆,她早就没得姆妈了。继仁子的瞎眼姆妈就是她的亲娘。她六岁那年就牵着继仁子娘的褂襟子进了天堂山。从此她就注定要给继仁子当老婆的。继仁子就是她的天,她早就欢喜了继仁子。

蕨菜荠菜七七菜,清水咸盐也是个爱!

继仁子也确实待她好。相中哪件衣,欢喜哪个镯,继仁子过多少天都不忘,下井扒媒进城卖炭想方设法都要代她买。那时她天天都想笑,笑也笑不够。

可是笑久了,人也会累的,心也会烦的。没得法子了,只剩这一条路了,继仁子讲,只要方乡长一句话哎,什么什么都有了。于是她只有去求了,她晓得这一步是跨不得的。为了继仁子,她必须跨。后来,日子果然缓过来了,继仁子果然快活了。看他快活,她也快活。可快活中又有多少不快活。

顶伤心的是不敢要伢子。做梦都想要伢子。可她不得不拿眼睛水过药吃。这一向,起屋了,上梁了,继仁子眉心舒展开了。她想着,往后总该顺汤顺水了。于是她决心不吃药了。可怀上了,还是留不得。

她天不怕,地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就怕继仁子不信她的话。她晓得迟早会到这一步的,晓得了还是要一步一步朝泥坑里走。这就是命哎,你犟不掉,摆不脱,死活都要按它的路数走!

方乡长哎。她趴窗台上喊。

那畜牲怔一下,出来了。哪个喊你来的?开会哩嘛。看不见啊?他脸黑得赛锅底,一脸的官司。

菊子慌忙做出笑来,看看你嘛。不中啊?

讲的跟唱的样。他蹲下了,并不带她进屋,以往都喊她进屋等的。

你有事,我家去了。她讲,腿却不动。

家去跟你继仁子讲,别跟人家后头瞎哄。他埋头抽烟,看也不看她。哄狠了,没好果子吃。

讲么话嘛,没头没脑的。

讲么话?方家嘴子闹事你哪不晓得啊?

一丝一毫不晓得,真正不晓得。菊子说,继仁子也不晓得。这两天忙转向了,天一黑就困觉。

唔。他讲,不晓得也好。你放心,鸡场是我抓的点,我不会不管的。批麦麸啊?他掏出本子来了。一样的麦麸两样价,就看他条子怎么划。

是噢,就是想批麦麸噢。

条子塞过来,又嘻嘻笑了:说以后有事叫继仁子来,你不要来。

菊子还不走,索性问,到底出么事了?

屁事没得。他告诉她,几个村有人想造反。以为真要变天了,想捞一票。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狗日的还不该造反吗?地随便他卖,女人随便他睡,他一家子要多少人供养?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是有数字的,他连个数字都不要了。

有人要造狗日的反了!她回家来说,胸脯子一挺一挺,很激动。

继仁子吼她,他造他的反,你做你的事。

她把嘴张着,跟枪打的样,胸门口隐隐地疼。本来有许多话要讲的,转眼就找不见了。于是只有闷头做事,连想也不敢再想了。

 

 

这一天,一群老汉靠村口墙根上讲古晒太阳,一个戴眼镜的干部进村了。

老人家,他客客气气,请问方继仁家在哪?

村东头,新盖的大瓦屋。于是干部就来到大瓦屋里了。有人吗?

人来了,是继仁子。是年书记啵?

你认识我啊?年书记笑了,拉住了继仁的手,慢慢地摇。

继仁窘着,半天才说:坐,坐吧。喝了茶,看了鸡场,又扯了扯闲篇,才转入

正题。年书记原来是想了解方国梁方国栋的有关情况的。原来大武子真的告到县里去了,县里又转来一批人民来信。信里头谈到方继仁家的事。乡里马上要开人代会了,方继仁是本届的人民代表,而方国梁的问题又关系到乡政府的领导班子问题,怎么讲呢?由于等等等等的原因,年书记想听听方代表的意见。

继仁子头上冒汗,两手在褂襟上直搓。我没意见,我真的一毫意见也没得。

年书记开导他说,不要紧的,如今提倡和谐社会,和谐就是化解矛盾的意思,你是人民代表,还有什么话要保留呢?

我不保留哟!我保留做么事嘛?

听讲你爱人好像有点意见?年书记压低了声音,我随便问问,讲错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瞎讲。她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意见?没得,屁意见没得。

方国梁对你爱人是不是有不尊重的地方呢?他问。

继仁子脸却涨紫了,受了好大屈似的:这是哪个出溲的瞎编的?害人不是这么害法子嘛!他连半毫意见也没得了。

于是年书记便也不好再问了,安慰他几句便去找方继武同志了。

年书记是新一届的书记。他原本在县委工作,是个研究生,理论水平很高的。头年就写过一篇报道《昔日讨饭嘴,今天新农村》,省报一登,县委也震动了。因此,他对方家嘴子是很有感情的。如今他已是第三梯队的队员了,下基层主要是锻炼锻炼。如今的形势怎么讲呢,就是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他去韩国看过新村运动了,去美国考查过农业合作社了,有着很多很多的先进思想。头一个先进思想,就是要在天堂乡搞豆选试点。不干就不干,要干就干出点爆炸性来,他就是这么想的。县委也很支持他,钱书记亲自对他讲,你办事我放心,你试点我支持,你能翻好大跟头,我就给你铺好大毯子。于是他就发现了方继武同志。

此刻方继武正领着小豁子小相子几个在探讨集体主义。怎么讲呢,现如今都各人顾各人了,集体是个老黄历了。可要把方国栋选下台,没点集体主义还真不中。你费了多少劲,喉咙哑了吐沫干了,人家还是半信半疑,人家只跟你来现的。方国栋小拇指动动,掏点钱许点愿,比你什么大口号都管用。这一点让他眼睛子子都出血了,妒忌得要死。他晓得组织起来很重要,可两手空空拿什么去组织呢?

继武子挥一把锄头在稻场边上猛刨,身后跟着一帮小年轻把颈子伸多长地看。他吊着一只膀子,绷带除去了,头毛剃去一大块,打了个十字疤,阳光下刺眼得很。他一边挖一边讲,我非要把这个蚂蚁窝找出来。他讲蚂蚁是最讲集体主义的,有组织有分工,最有牺牲精神的。他想让全村人都明白,蚂蚁凭什么能做到这一点。蚂蚁能做到的,人偏偏做不到?人还不如蚂蚁么?这个想法让他很兴奋,头上冒着热气,一锄头一锄头挖得恶狠狠。

现在他越来越好钻牛角尖了,有点走火入魔的意思,硬是把一条蚂蚁通道找出来。一帮子小年轻跟在后头喊:那边,那边!他们嘻嘻哈哈拿他开涮,说大武子不光能当政治家,还能当科学家呢。人家非要发扬蚂蚁精神,把泰山脚啃掉。

蚂蚁窝终于被他找到了,可找到的蚂蚁窝又让他心里很懊恼。这么多的蚂蚁,这么有组织有纪律的蚂蚁,竟然是为了供养白白胖胖的一只蚁后!这怎么能称得上集体主义?这简直太野蛮太低级了,太不那个了。

稻场边上是个废碌碡。继武子想想就站到了碌碡上,他清清嗓子喊,乡亲们,父老兄弟们……

应该喊女士先生才带劲。一个小年轻说。

去。继武子又喊:姐妹们,现在我请你们选我当村长,以后还选我当代表,我能代表你们的利益,我晓得你们的利益在哪,我也晓得怎么才能维护你们的利益。我叫方继武,现年……

年书记过来了,拍着巴掌。竞选呐?开开洋荤?他笑。

青年们闪开了,不笑了,都望着大武子。

大武子早瞟到了,却并不理睬,继续大声说:要解决我们村的土地问题,只能靠我们自己,不要指望哪个青天大老爷。你们选我做村长,我负责反映你们的意见。

方继武同志我就是来听你的意见的。年书记招呼道,来来,我俩聊聊。

对不起,我现在没有时间。他继续演讲,乡亲们,父老兄弟们,姐妹们……

年书记脸有点黄了,可还忍着: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当村长了吗?方继武同志?

请你文明一点,不要打断别人说话。大武子一本正经,当不当村长,你只有一票的权力,你也是个选民,不要忘了,年大安同志!

年大安同志不笑了,脸红了,黑了,青了。方继武同志!有意见可以提嘛,我们工作有不到的地方可以批评嘛,搞这一套干嘛?

年大安同志!大武子嗓门比他还高,什么叫搞这一套?哪一套?

年书记叫他说愣了,好一阵口气才软下来,说继武子啊,我晓得你对我们有意见,上回你来找,也不是不接见你,实在是开会抽不开身。今天我就是专门来找你谈心的。

继武子犟劲上来了,年书记哎,我跟县政府都谈过了,还跟你谈什么?二两棉花的交易,不弹了。

我们这次豆选,就是要落实基层民主的,要不然怎么叫豆选呢?

是的哟,我们民,你们主。

现在是要建设和谐社会,你这样讲就不和谐了。

是的哟,我们和了,你们就谐了。

你还真好抬杠,这样下去是要犯错误的。年书记把头直摇。

书记哎,我再犯错误也犯不到哪块去了。你还能把我农民开除掉啊?

好好好,年书记手直摆,你狠你狠,你等着吧。

我等着。继武子叉腰站在碌碡上,一句也不让,半句也不让。继武子豁出去了。

年书记掉头就走了。走远了,青年们又围上来。

算了,算他狠。省得吃眼边亏。

就是,就是啊!

继武子脸色惨白,张着嘴,哈了半天气,才哇一声哭出来。他哭得好无奈好没出息,他坐在碌碡上,哆嗦着,手也没处撑了,亏得旁人把他架住。哭着,抽噎着,老也止不住。哭得边上两个姑娘也跟着抹眼泪了。

过来一只瘦架子猪,在碌碡上蹭痒痒,蹭得嗤拉嗤拉响。又过来一只大公鸡在蚂蚁窝边啄石子,啄啄,又丢开,啄啄,又丢开。然后挺着胸很傲慢地踱开去。

 

 

菊子在叫花子坟边站半天了,也望不见个人影。太阳眼睁睁地啃着山头滑下去,把菊子的身影长长地投到路边上。坟头上荒荒的,只有几根枯草在砖缝中摇曳。菊子冷得抱着肩跺着脚,瑟缩着,本来小巧的身子如今更单薄了,下颏更尖了,眼窝更深了。只是满满的胸脯在一天天地发胀,她实在舍不得刮掉这个伢。她晓得自己一天不去,继仁就一天没得好脸色。

再这样下去,菊子真要疯了。

因此上,她要帮大武子一手,大武子要晓得什么她就告诉他什么。她已经把大武子当作救星了。只要那畜牲下台了,继仁子就再用不着怕哪个了,继仁子还会欢喜他的,她觉得。那时,伢子也保住了。万一这个不行,她还能怀上的。她是个能生能养的女人,不比旁人差,这一点她从来不怀疑。最后一点阳光已从她瘦削的肩头退下去了,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反倒觉着身后越来越灿烂了。

大武子哎!大武子过来了,后头跟了一大帮。菊子慌忙挑起稻箩迎上去。

有事啊?继武子停也不停,自顾走。

……菊子不晓怎么开头:才家来啊?

有话就讲,我有事哩。继武不很高兴的样。

菊子索性把挑子歇下来,拦在他前头:大武子,你那事搞得么样了?

继武子把膀子一甩,站下了:么事啊?

就是…… 把那畜牲搞下台的事啊?

你讲话注意点好不好?继武子挣开她的手,我不是要把哪个搞下台,我是行使正当的民主权力。

是噢,就是讲这民主嘛权力嘛。菊子更慌了。

继武子十分警惕地把膀子抱起来,等着。

是这么回事,菊子费劲地讲,那天你找你继仁子哥了啵?你想晓得么事情我跟你讲,我完完全全跟你讲。只要,只要能帮你一把。

可继武子却更加警惕了,眉心也锁起来。你要跟我讲么事情呢?

讲那畜牲,方国梁,他把我……

继武把手一劈,跳上岗子,我对你那些烂事一毫兴趣没得。你家去吧。碰上方国梁你告诉他,我跟他们是政治斗争。搞臭他用不着我。他们早就臭得不能闻了。

大兄弟,我是真心哎!菊子脸都灰了,伤心得很,大武子讲话也太毒了。

继武子挨了打,反倒把他打成英雄了,一乡十四村,他村村都去。到哪先把大牌子扛头里:我们是宣传选举法的!那些个村长明知他是跟方乡长作对,却也不敢怎么阻拦,谁知这样做对不对呢?天堂乡要豆选了,风气要变了。有个别对方乡长有意见的干部,递烟端茶不说,还提供场所呢。加上各村都有人做他的经济后盾,好烟好酒招待,气势就更壮了。每天,都有一班子不怕死的楞头小年轻跟在后头,挑明讲就是当他保镖的。继武子突然神气得很了,一塘水还真叫他搅浑了。下午还跑到乡政府大街上去讲了一气,弄得人心惶惶。

好吧,对你的真心我就表示感谢吧。继武子跳下坎子,拍拍屁股,走了。

菊子跟后头喊:大武子哎,晚黑出门要小心点噢。那畜牲毒得很。

大武子站住了,头也不回,想讲什么,想想又不讲了。

讲嘛,有话你就讲嘛。我是真想帮你哎。

这话可当真?

当真。

当真就中。很简单,你把方国梁的事公开讲出来,到处去讲。你敢不敢?

菊子要哭出来了,这事怎么讲出口啊?

就是啊,你也晓得讲不出啊?讲不出你拿什么帮我呢?大武子突然凶巴巴地喊起来,嘴都扭歪了。喊着,眼角里还有泪光一闪一闪。一帮子小年轻也跟后头起哄:是啊是啊,讲不出你怎么做得出呢?

然后他们就跟雀子受惊样的一哄而去。走很远了大武子才突然回头喊:菊嫂子,刚才那些,算我放屁!

菊子并不觉得好受多少,心已经凉了。大武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大武子了,好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干部了。讲话这么冲,这么毒,这么远。她想,大武子要是真当上村长,村里会是什么样呢?

继仁子找来了,喊,死到哪块去了?

我,挑不动了歇一番。菊子是挑稻出来碾米的。

挑不动讲得动!继仁早就看到大武子了。

我,又没讲么事嘛。

还要讲么事?还嫌不够啊?还要害好些人啊?你怎么不死呢?死了好多了,省得害人。继仁子恶狠狠地夺过扁担,挑起就走,拽得菊子一踉跄。

是啊,怎么不死呢?死了好多了。菊子想。

这晚,小学校的徐老师突然来找她拉话,讲了许多关于继武子的话。那意思分明是欢喜大武子的,是要她帮忙讲好话的。她心里这才慢慢地被抹平了,心想自己还有一点点用。又想到这两个倒真是很般配的,就夸徐老师人长得好看,衣裳也好看,又有文化,脑子又活络,便主动要帮她讲。徐老师送给菊子一件衬衣,粉红的带绉纱花边的,菊子就笑,讲我要穿上这件衣出门人家都满地找牙了。

老师讲才不是呢,讲大武子就嫌我穿衣土,穿什么衣都土,讲菊嫂子就是命苦,不然人家穿上什么衣都好看。

这话又让菊子发了一夜呆,五雷轰顶一样,眼睛水也有了。

 

 

真的要豆选了。村口拉出了横幅:实现基层民主,确保试点成功!为了方家嘴子的美好明天,请您投上神圣的一票!

乡里年书记亲自来方家嘴子给大家做了动员报告。他说他去韩国考查过了,韩国农民喜欢讲合作。他也去美国考查过了,美国农民喜欢讲权利。我们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既要讲合作也要讲权利。

他说为什么要在天堂乡试点呢?因为天堂乡条件最好,县委最支持。有人老欢喜讲农民文化程度低,不适合搞民主选举,其实早在四十年代的陕北,就搞过豆选。事实证明民主政治跟文化程度没有多大关系。金豆豆,银豆豆,豆豆不能随便投。选好人办好事,投在好人碗里头。当时的美国友人史沫特莱就说,这是比美国还要进步的普选。所以天堂乡的试点就是恢复革命根据地的老传统呢。总之意义很多,很伟大。

然后就是唱花鼓戏,说快板,派传单,晚上还放了一场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场子就有点乱。有些人悄悄遛出去,又有人悄悄钻回来。回来的都把手揣在兜里,喜滋滋的,还悄悄传个话,说分批去,别动静太大了。又讲,这回是真出血,一扎新,还连着号呢。

另一边,年书记也跟大武子谈了话。叫对话。年书记很欣赏这个年轻人,觉得他还有一点点思想,还能跟他对上话。年书记管他叫继武同志,继武同志你们成立护地组织,我是不是支持的?支持的。中国的民间组织不是太多而是太少,这是我的基本认识。你们宣传豆选,我是不是支持的?支持的。三农问题的实质是农民权利问题,这也是我的基本认识。顺便跟你透一句,这次豆选是怎么来的?是我争取来的。所以你不要有对立情绪。你一对立,我们就不好对话了。

大武子哼哼着,心想,那你不成我们的大救星了?可嘴巴却讲,我不对立噢,我对立做么事啊?我害怕还来不及。

于是年书记就笑了,一笑一口白牙,说这就对了,现在就是要讲理解讲合作。其实你不知道,乡政府也有乡政府的难处,真难,比你们难多了,你不知道!

大武子说,不就是没钱花吗?我知道。

年书记说,这话也对,就是难听一点。正确的表达是财政困难。你现在是个骨干了,这次豆选以后也许还能进班子,所以我也不把你当外人,希望你能发挥一点骨干作用,说话别老那么难听。

那我这个骨干能知道财政困难到什么程度吗?

具体我也不方便透露,反正是寅吃卯粮,亏空很大。我到基层来也是吓了一跳。前些日子镇小学都叫债主封掉了,你知道吧?那么多干部,那么多老师,都要吃饭,你来当乡长试试,上哪找钱去?现在农业税免了,可钱从哪来?到现在都没一个明确说法,怎么办?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们看问题要全面一点,各方面都要想一想。

你要我想什么呢?

护地要护,豆选要选,考虑问题要站得更高一点,看得更远一点。

更远是多远?

起码要等县乡的财政渠道问题解决了,有些事才有可能不发生。

大武子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国栋为什么胆子那么大了。有些人不光寅吃卯粮,连子孙后代都要吃呢。

你不明白。年书记突然又笑了,说你明白了就不会这样了。你以为把方国栋选下去问题就解决了?说全国人民都还没明白你就明白了?说你们那叫情绪叫仇恨,根本不叫政治要求。

这话说得大武子有点发愣,不服气地说,我一直强调我们是政治斗争。

年书记把他肩膀拍拍,把手伸出来,好好好,欢迎你常来聊聊,抬杠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