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05年8月22日,美国福音派牧师帕特·罗伯逊的名字登上美国各大媒体的头条。此君在电视节目上声称,如果委内瑞拉总统乌戈·查韦斯·弗里亚斯(Hugo Chávez Frías)“认定我们要刺杀他,我认为咱们不如干脆就这么干”。他认为查韦斯是美国的“巨大威胁”,有可能变为“共产主义渗透和穆斯林极端主义蔓延的踏板”。他说:“这(行刺查韦斯)可比打一场战争便宜许多!这样一来,对美国的石油输送绝不会中断!”罗伯逊的言论立时使委内瑞拉的舆论沸腾,政府官员发表措辞强硬的回击。美国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以温和的口吻对罗伯逊的言论提出批评,表示“这当然违背法律。国防部不会做这种事情”。拉姆斯菲尔德和国务院发言人肖恩·麦科马克都小心翼翼地指出,罗伯逊的言论并不代表美国政府的立场。不过,拉姆斯菲尔德说:“美国公民可以随时发表个人意见。”麦科马克认为罗伯逊的言论“不妥”,却没有提出其他批评。他说:“这不是美国政府的立场。我们并不支持他的观点。”
尽管拉姆斯菲尔德和麦科马克做出上述驳斥回应,但布什政府的做法并不令人信服。有证据表明,罗伯逊的言论与美国政府的政策并不相悖。委内瑞拉外交部长阿里·罗德里格斯(Alí Rodríguez)要求麦科马克对罗伯逊的无礼言辞给予严厉谴责。他说道:“他们实际上只是在谴责罗伯逊的无礼做法,而非谴责他的行刺主张。”查韦斯直截了当地声称白宫企图刺杀他。他在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记者特德·科佩尔的采访时指出:“委内瑞拉的安全长期受到威胁!我的生命长期受到威胁!”2005年3月,美国国务院把有关美国政府派人刺杀查韦斯的说法斥为“荒谬”。然而,新的疑云很快又冒了出来。前中央情报局特工费利克斯·罗德里格斯一直是布什总统在佛罗里达州南部的重要支持者。他在接受迈阿密22频道采访时表示,布什政府有“应对意外情况的计划”。在记者的再三要求下,他解释道,这些计划“包含经济方面的内容,甚至还有军事措施”。罗德里格斯的言论绝非戏言!《华盛顿邮报》指出,罗德里格斯“在拉美有很高知名度。正是在他担任顾问期间,玻利维亚军方于1967年捕获并处决古巴革命领导人切·格瓦拉。老布什在担任副总统以及总统期间一直与他保持密切的往来”。查韦斯非常注意这些新动向,因而在最近加强了自己的警卫措施。
尽管这些报道的真伪难以得到确定,但查韦斯的确有理由感到担心。当委内瑞拉反对派在2002年酝酿反查韦斯的军事政变时,布什政府通过全国民主基金会(the 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把美国纳税人的大笔金钱交给他们。查韦斯在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节目上说道:“现在,布什政府已经完全违背一切民主规则,完全违背人民的愿望。这场军事政变就是在华盛顿策划的!有人下令杀死我。这道命令就是在最近下达的!”政变期间,这位总统被政变军人扣押。政变组织者在电视上散播谎言,声称查韦斯主动辞去总统职务。被关押在蒂乌纳军营的查韦斯从电视上得知这一消息,感到“他们马上就会处决我”。他从一位军官那里借到一部电话,与妻子进行临终诀别。最终,查韦斯非常幸运地逃脱死神的魔掌。“处决我的命令已经下达,”他在后来说道,“但是,那些参与政变的将军没有实际领导权。一些将军以及那些支持我的青年军官们使这条命令无法生效。”查韦斯在2002年军事政变之后巩固了自己的执政地位,越来越受到民众的支持。最近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他的支持率达到71.5%,成为南美国家最受欢迎、最富于个人魅力的政治领导人。他很有可能在2006年12月举行的委内瑞拉大选中为自己赢得又一个任期。无论如何,查韦斯将被布什政府及其继任者永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许多美国人也许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布什及其谋士们一心要剪除查韦斯?我的这部著作就是要阐明查韦斯对委内瑞拉、乃至整个西半球的重要政治意义。查韦斯在1998年当选为委内瑞拉总统。从那时以来,他一直反对美国倡导的自由贸易协定,反对美国攻打伊拉克,反对美国在拉美进行的反毒战争。与此同时,他与卡斯特罗保持极为紧密的关系。委内瑞拉以优惠价格向古巴出售石油,古巴则向委内瑞拉提供大批训练有素的医生。在委内瑞拉国内,查韦斯下令向美国的石油公司征收更高的税金,目的是把石油财富分配给那些最贫困阶层。他把不断增长的石油收入用于执行一系列雄心勃勃的社会计划,发展教育、改善医疗和住房以及进行土地改革。他还渴望加强与其他南美国家的政治、经济关系,目的是平衡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白宫非常不安地看到,查韦斯在南美发起成立“南方石油公司(Petrosur)”,并力图把它打造为南美洲的“欧佩克”。此外,他推动成立能够覆盖西半球的卫星频道“南方电视台(Telesur)”。无可否认,这个出身卑微的查韦斯已经成为西半球反美力量的领袖人物!
对委内瑞拉的关注使我下决心要写一本关于这个国家的著作。我对查韦斯的兴趣大概产生于5年之前。那时,我正在加拉加斯为写作博士论文进行调研。我在旅馆房间里常常可以看到查韦斯发表演讲的电视节目,他的即兴演讲方式与许多美国政治家的僵硬呆板形成鲜明对比,因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查韦斯常常站在一副巨大的“拉美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Simon Bolivar)的肖像前面发表演讲(他无疑渴望成为一个玻利瓦尔式的不朽人物)。当年的玻利瓦尔是反抗西班牙统治的伟大英雄,而今的查韦斯则要在委内瑞拉公众面前扮演反对美帝国主义的革命者!查韦斯的演讲内容可谓海阔天空,既涉及委内瑞拉的历史,又包含石油工业的历史。演讲过程之中,他时不时亮出一部袖珍版委内瑞拉宪法,偶尔还会唱两句小曲或是弹奏几下木琴。我曾看到他在向全国播放的“你好,总统(Aló,Presidente)”节目中接听观众打来的电话。在我看来,他的演讲真是有趣之极!不过,我免不了会这样想:这个查韦斯是不是只会夸夸其谈却干不了什么实事呢?我在委内瑞拉旅行时,只看到公路上那些宣传所谓的“玻利瓦尔革命”的标语和旗帜,却看不到社会发生任何巨大转变的迹象。尽管我赞同查韦斯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提出的批评,但他的军人背景使我深感疑虑。我一向对强力人士、对军人缺乏信任,查韦斯却偏好宣扬他的军人背景。我并不相信反查韦斯媒体的那些言论,但查韦斯不断抨击媒体,甚至还对记者们进行指名道姓的斥责,这不免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独裁倾向。我在加拉加斯中央大学与一些师生交谈时,发现他们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尽管他们都持有左派立场,却对查韦斯的最终目标怀有疑问。查韦斯对付那些腐败的传统工会组织的做法就令我不安。我在加拉加斯期间看到查韦斯迫使工会在政府监督下进行选举。在那之后,一个亲查韦斯的工会组织变得越来越强大,并谋求取代旧有的工人联合会。工人联合会一直从美国劳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的“团结中心(the Solidarity Center)”获得资助,而“团结中心”又从美国的国务院、国际开发署和全国民主基金会获得资助。因此,查韦斯的这一做法无疑是削弱美国在委内瑞拉国内影响力的第一步。
我在2000年8月返回英国。此后,我一边关注委内瑞拉的发展动向,一边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南美洲的社会运动,例如巴西无地农民运动(theMovimentodosTrabalhadoresRuraisSemTerra)和厄瓜多尔的土著人运动。就在此时,反查韦斯军事政变在2002年4月发生了!贫困民众涌向加拉加斯街头支持查韦斯的场面令我深受感动。他们团团包围总统府,直到政变当局彻底垮台。政变之后,查韦斯加快了实施社会计划的速度,委内瑞拉的上层人士对此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恰恰就是在此时,我开始再度关注查韦斯,为位于华盛顿的美国西半球事务委员会写下一系列有关委内瑞拉政治事务的报告。时下的查韦斯时常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那么,撰写一部有关查韦斯的著作的时机已经成熟!我认为有必要让读者全面地了解查韦斯,让他们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而无需依赖于那些对查韦斯抱有强烈敌意的美国媒体。
我在这部著作中尝试解答一个问题:查韦斯为何对美国人如此重要?
查韦斯把委内瑞拉的丰富能源视为自己的政治资本。正是由于他改变本国的传统石油政策,因而被布什政府看作仇敌。我用两章的篇幅分析查韦斯在石油领域推行的有悖于美国利益的政策,以及这些政策包含的政治意义。查韦斯一向反对美国倡导的自由贸易和全球化。因此,我要在后面的章节里详尽讨论查韦斯在意识形态领域对美国提出的挑战,以及这一意识形态对委内瑞拉乃至整个拉美的影响。查韦斯不仅反对美国在经济领域宣扬的正统理论,而且反对美国对拉美军方的长期操纵。这本书对委内瑞拉军方进行深入分析,阐明它是如何逐渐摆脱五角大楼的控制。此外,查韦斯通过加强与其他南美国家的合作来削弱美国在该地区的传统影响力。因此,美国人不得不关注查韦斯对西半球事务产生的经济和政治影响。这本书还可以让读者明了南美洲无处不在的社会骚动,从而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查韦斯在这场内容广泛的社会变革中的重要地位。如果这些趋势发展下去,必然会进一步巩固他在西半球的领导地位。毫无疑问,查韦斯是一个不容美国小觑的真正对手!
第一章“石油是地缘政治武器”
石油在委内瑞拉和美国的关系中占有重要地位。委内瑞拉是世界第五大石油出口国,也是仅次于加拿大、墨西哥和沙特阿拉伯的美国第四大石油进口来源国。2004年,委内瑞拉国有的委内瑞拉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 Sociedad Anónima-PDVSA)向美国出口的石油占美国进口石油总量的11.8%(相当于每天152万桶的进口量)。如果中东的战事继续扩大,委内瑞拉对美国石油进口的重要性就会进一步凸显。
乌戈·查韦斯在首次当选总统之前就明确阐述自己对石油的观点。“石油是地缘政治武器!”他宣称,“委内瑞拉的当政者极为愚蠢!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一个石油出口国掌握的巨大威力!”委内瑞拉的影响力的确可以令查韦斯感到自豪。想想看,委内瑞拉有着西半球最大的石油储量,据估计有778亿桶之多(2004年数字)。这一数字令美国的220亿桶石油储量相形见绌。此外,委内瑞拉拥有巨大的天然气储量,中部的奥里诺科石油带蕴藏着2600亿桶重油。分析家预测,委内瑞拉对美国的石油出口有可能在2020年超过墨西哥。查韦斯在担任总统之后为努力加强欧佩克(OPEC,委内瑞拉是它的创始成员国)的团结,目的就是抬高国际市场的石油价格。2005年,国际市场的原油单价在59美元左右的高位徘徊。这就使查韦斯手中掌握大笔钞票,得以对委内瑞拉乃至整个拉美施加巨大的影响力。
事实表明,查韦斯在竞选时发出的宏大许诺绝不是说说而已。在2002年的“四月政变”发生之后,他指责美国支持政变势力以及煽动2002年底至2003年初的委内瑞拉大罢工,毫不客气地把美国斥为“帝国主义强权”。查韦斯还认定布什企图暗杀他。他发誓,自己一旦遇害,美国就再也别想得到一滴委内瑞拉石油!
为了理解委内瑞拉和美国围绕石油展开的权力争夺,人们有必要了解查韦斯为何要彻底改变历届委内瑞拉政府对美国奉行的友好政策。在查韦斯看来,以往的委内瑞拉政府缺乏爱国精神,屈从于美国的利益,没有把石油财富真正用于造福委内瑞拉社会。
没有哪个人能够像路易斯·朱斯蒂(Luis Giusti)那样与美国的石油利益形成如此盘根错节的联系!此君曾在1994年至1999年担任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1944年,一头金发、有着典型白人外貌特征的朱斯蒂出生在一处油田。在20世纪60年代的委内瑞拉,学生运动极为活跃,共产党人在这一时期掀起武装起义。然而,从这个时代走过来的朱斯蒂似乎丝毫不曾受到左翼的影响。他在位于马拉开波的苏利亚大学专心学习石油课程,并在1966年毕业。后来,他又从图尔萨大学获得一个石油工程学学位。离开学校之后,他在油田和炼油厂工作多年。
现在的马拉开波是一个拥有150万人口的城市,旁边就是南美洲的最大湖泊马拉开波湖(从北到南长达200公里)。我曾两次到马拉开波地区访问:第一次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第二次是在2000年,作为一名研究生在当地进行石油环境史的调研。马拉开波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它的炎热气候,在马拉开波湖的北部甚至有一片沙漠,只有从湖面刮来的微风能给人带来些许的舒畅。我还记得初次访问马拉开波时的情景。那一天,我在用过早餐之后走出巴拉尔特广场饭店,刚在市中心的大街上步行几分钟,大滴的汗珠就开始滚落到我的手腕上。后来有人告诉我,赶上酷暑来临时,马拉开波街头的人行道足以煎熟一颗鸡蛋!我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散布于马拉开波湖上的石油钻井设施充分展示了人类的伟大工程业绩。第一次来到马拉开波湖时,我很是为湖上林立的数千座石油井架而感到震撼(这些锈迹斑斑的井架都是美国人在几十年前开发石油时竖立的)。大多数旅行者没有兴趣参观那些因为石油而富裕的城镇,我却对此有着浓厚的兴趣。我在马拉开波租下一部破旧的计程车,让它载着我穿过马拉开波湖上的堤道,前往湖对岸访问。沿途的景色十分荒凉,一路上只能看到一些沙漠地区生长的矮小灌木。奥赫达城的街头挤满小贩,到处兜售着毫无用处的廉价玩意。我住进当地一家有空调的豪华饭店。它也许是专门为那些石油公司老板们开办的,价格真是贵的吓人!在这座小城里,我很快就找到那几处老旧的厂矿生活区。现在,它们都由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分公司马拉文公司管理。这些生活区的四面环绕着高大的铁栅栏。从外面看,它们与美国常见的厂矿生活区没有什么两样,都有街道、商店、医院和药店。
许多在美国石油公司工作的委内瑞拉人能够得到比国内企业职工更高的工资。尽管如此,在这些随着石油工业繁荣而兴起的城镇里,许多居民没有享受到石油带来的利益。在此次访问途中,我亲眼目睹众多被忽视的群体。在一个名叫R-10的生活区,我看到油井喷出的石油径直流进居民的院子。这里的大多数居民住宅是用水泥或铝材简单修建而成。在一处院落的前门,我看到地上有一滩绿色的有毒废料。在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就有泄漏的石油,附近的一处油管还在喷着火焰。
一个委内瑞拉人如果与外国石油公司走得太近,必定要在政治上付出代价。在查韦斯这些民族主义者看来,路易斯·朱斯蒂的“罪行”就是与外国石油公司建立过于密切的关系,而没有切实维护委内瑞拉的利益。朱斯蒂确实很不走运!正是在他生活的年代,委内瑞拉政府要对国家的石油资源施加更大的控制。其实,以往的委内瑞拉政府比较注重加强教育和医疗,通过这一途径使一些石油财富惠及最贫困阶层。尽管如此,这个国家仍然受到贫困问题的折磨,贫富差距在不断拉大。1975年至1976年,委内瑞拉政府把外国石油公司国有化,开始执行“播种石油(Sow the Petroleum)”计划,目标是更为公平地分配石油财富。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创建给委内瑞拉人带来一股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这一时期,朱斯蒂正在壳牌石油公司工作。这次国有化使该公司变成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子公司马拉文公司。雄心勃勃的朱斯蒂在马拉文公司一路高升,在石油勘探、石油生产、石油提炼、企业规划和产品销售领域积累宝贵的经验。他的勤奋工作和坚定意志最终给他带来丰厚回报。1994年,朱斯蒂就任委内瑞拉石油公司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
朱斯蒂在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最高管理者生涯充满争议。查韦斯认为朱斯蒂等人奉行的石油政策完全是在迎合外国石油公司的要求,损害了委内瑞拉的国家利益。根据朱斯蒂的决定,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向私人投资开放,不断地扩大石油产量。石油一向被委内瑞拉人视为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的象征,因此,朱斯蒂有关开放石油业的决定引发很大争议,许多人对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管理层产生强烈的敌视情绪。朱斯蒂却对委内瑞拉的传统经济模式提出质疑。“在委内瑞拉,”他这样说道,“人们满嘴都是什么‘主权’‘爱国主义’。够了!”在朱斯蒂看来,贫困才是对主权的最大威胁。正是为了消除贫困,他才决心通过引入私人投资来促进委内瑞拉资源产业的发展。
朱斯蒂深知国内有许多人反对自己的观点,因而竭力游说各方。“朱斯蒂真是滔滔不绝,直截了当!”美国《商业周刊》的报道这样写道,“他掀起一场宣传大战,不断与政府部长和政界人士进行会谈,游说议会的各个委员会,到处发表演讲和文章。”朱斯蒂对委内瑞拉石油政策的影响力是极为巨大的,但这种影响力也给他招致更多的批评。委内瑞拉政府官员指出,在1976年至1993年,石油出口每换来1美元,就有66美分落入政府手中。在1993年至2002年间,这种情况出现根本性改变。委内瑞拉政府在这一时期从石油业获得的收入急剧下降,所获得的份额从原来的66美分降至33美分。能源和矿业部长拉斐尔·拉米雷斯(Fafael Ramírez)指出:“所谓的‘开放’根本就是一场对委内瑞拉石油的掠夺!”
能源和矿业部对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控制权不断萎缩。曾在委内瑞拉石油公司供职的德裔石油分析家伯纳德·莫默尔在文章中指出,公司董事会的当权者是那些曾在外国石油公司担任过经理的人。他们实际上负责制订委内瑞拉的石油政策。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开始按照朱斯蒂设计的路线全力发展石油生产,却没有考虑这种做法是否提高了公司的盈利。莫默尔写道:“换言之,这一石油政策关注的重点不是价格而是产量。”到1997年,朱斯蒂已经把公司的石油日产量增加100万桶,使其达到360万桶。他还宣布,国有企业委内瑞拉石化公司将被私有化;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将向外国开放,允许建立合资企业。在这种情况下,欧佩克的石油生产配额不再被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放在眼里。朱斯蒂认为这种配额制度是“完全过时的”,“不再适用于今天的市场”。早在1994年,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就超过了欧佩克规定的配额。
到1998年,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石油日产量已经比欧佩克的配额高出80万桶。朱斯蒂在委内瑞拉日益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美国媒体直言不讳地为他歌功颂德,《商业周刊》在1998年这样写道:“他表示无意进入政界,但他已经被视为下届总统的热门人选!”《时代》杂志把他誉为“年度最佳经理”。根据查韦斯的说法,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管理人员在这一时期大手大脚地花费公司的资金,能挣到18万美元的年薪,而朱斯蒂的年薪高达31.5万美元。查韦斯形容他们住在“豪华的山间别墅。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纵情声色”。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有4万员工(不足全国就业人口的1%),逐渐与其他行业的职工出现明显的收入分化。在很多人眼中,这家公司“就是那些骄横豪奢的技术官僚的老巢,是委内瑞拉精英阶层的地盘。这些人的腐化堕落导致三分之二的委内瑞拉人陷入贫困!”
查韦斯还提及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在1996年与美国圣迭哥的国际科学应用公司(Science Applications International Corporation)成立的合资企业。国际科学应用公司在2005年赚取的利润高达75亿美元。该公司与美国军方签订一份利润丰厚的合同,为其研制下一代战车。它“向美国国防部提供高技术支持与工程设计服务,帮助它进行研发”。根据纽约的世界政策研究所的说法,该公司在情报搜集、导弹防御和伊拉克重建等领域为五角大楼效力。国际科学应用公司与多家石油公司签订合同,帮助其发展信息技术。它与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成立的合资企业名为“因特萨(INTESA)”,负责管理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信息技术。根据查韦斯的说法,国际科学应用公司与美国中央情报局有密切合作,利用因特萨公司在委内瑞拉进行间谍和破坏活动。能源和矿业部长拉斐尔·拉米雷斯认为,因特萨公司的成立是对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沉重打击。“对石油生产国而言,其石油储量、生产状况和实际产能是最为关键的信息。”他说道,“这些信息极为宝贵,在地缘政治方面具有战略意义!”国际科学应用公司的高层主管名单宛如一部华盛顿政界内幕人士的名人录。前国家安全局局长博比·雷·英曼、前国防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和前中央情报局局长罗伯特·盖茨都曾在该公司董事会任职。
2000年,我对委内瑞拉能源和矿产部的历史档案进行一番研究。该部在位于贝利亚斯阿特斯区的一幢破旧水泥大楼里办公,办公室破旧不堪。我必须获得批准,才能翻阅克里奥尔石油公司(这家美国石油公司曾在马拉开波湖地区开采石油数十年之久)的档案。我经过多次联系,才获得一位能源和矿产部高官的介绍信。接下来,我来到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办公楼,向档案管理员递交了这封信。我获准翻阅一些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档案,里面没有什么敏感信息。等我用完午餐之后回来,却发现上午查阅的那些卷宗都没了踪影。我赶紧询问档案管理员,才知道一名公司主管禁止我在此进行研究。我的要求已经被驳回,再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人们也许可以从这一事件体味几分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企业文化吧!
倘若有人见识过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办公场所,就不难理解为何那么多委内瑞拉人对它缺乏好感。在加拉加斯期间,我为采访一位高层主管而前往该公司位于城外的一处办公场所。我先是乘坐地铁,继而又搭乘公共汽车赶往目的地。这处办公场所的周围有着宜人的景致,与污秽肮脏、污染严重的加拉加斯闹市区形成鲜明对比。在这里,公司职员们个个身着昂贵的商业套装,可以在装修豪华的餐厅里尽情享用美餐。
查韦斯对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及其领导层的独立性感到恼火。他在1998年竞选总统时就坚决反对该公司实行私有化,许诺要解除朱斯蒂的职务,审查该公司与外国公司达成的交易。他还大胆地挑战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既得利益,声称要让能源和矿产部享有更大的权力,把国家石油战略的制订和实施大权收归总统。这一精明的举措无疑使他获得更多的政治支持。1998年12月,查韦斯以56.2%的支持率一举夺取大选的胜利!
查韦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在上任之后立即解雇朱斯蒂。后来,朱斯蒂担任了美国总统乔治·布什的能源顾问,曾为前国务卿詹姆斯·贝克领导的思想库—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效力,并支持美国出兵攻打伊拉克。早在9·11事件发生之前,他就参与了相关准备工作。在一份题为“21世纪能源政策的战略挑战”的报告里,包括朱斯蒂在内的一个贝克研究所工作小组指出:“伊拉克仍然是一个妨碍石油从中东流向世界市场的不利因素。”报告认为,美国政府应当重新评估它的对伊拉克政策,充分考虑“军事、能源、经济、政治和外交方面的因素”。贝克把这份报告提交副总统迪克·切尼。切尼曾担任得克萨斯州石油企业哈利伯顿公司的总经理,此时是白宫能源政策发展小组组长。除了朱斯蒂,贝克的顾问还包括声名不佳的前安然公司首席执行官肯尼斯·莱(该公司因为一场会计丑闻而破产)。
朱斯蒂是位于华盛顿的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的高级顾问。该中心的其他顾问包括亨利·基辛格、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和威廉·科恩。朱斯蒂继续为壳牌石油公司服务,担任该公司的非执行董事。此外,他还在卡莱尔集团负责能源生意的下属企业里弗斯通集团担任顾问。这家投资公司因为与政客有诸多内幕联系而臭名昭著。前总统乔治·布什在1992年的大选中败给比尔·克林顿。他在离开白宫之后前往担任卡莱尔集团的顾问,帮助该公司加强与沙特阿拉伯王室的关系。早在1990年,现总统乔治·布什被任命为卡莱尔集团下属的航空食品企业空中餐饮公司的董事。
身处华盛顿的朱斯蒂对查韦斯及其石油政策进行猛烈抨击,声称“他们在石油问题上死守着一种愚蠢的主权观念”。这些话无疑使那些华盛顿的大人物感到心满意足。2000年7月,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在委内瑞拉国家电视台的一个直播节目里对朱斯蒂大加挞伐,认为他与迈阿密的古巴流亡者关系密切,试图推翻查韦斯总统。卡斯特罗让记者们去问一问朱斯蒂,他在过去几个月里从迈阿密的那些阴谋集团拿了多少钱!朱斯蒂否认这些指责,表示:“这完全是在诽谤!”
要想明白石油为何会在委内瑞拉激起如此激烈的政治纷争,人们有必要回顾一下美国石油公司在委内瑞拉的经营历史。委内瑞拉的丛林遍布蝙蝠、黑熊、美洲虎、响尾蛇和蜥蜴,石油勘探者却不畏风险,在20世纪初来此寻找“黑色黄金”。马拉开波湖东岸既有丛林,又有沼泽,也有南美稀树草原。他们在面对复杂地形的同时,还不得不面对疟疾等热带疾病带来的致命威胁。当地好战的莫蒂隆印第安人也坚决反对石油勘探者侵入他们的家园。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委内瑞拉到处都是渴望找到石油的美国人。泽西标准石油公司发现它的主要竞争者壳牌石油公司正在委内瑞拉斥巨资进行勘探和生产,于是赶紧进入这个安第斯国家。该公司在当地的业务得到迅速发展,先是在1928年收购克里奥尔公司的大部分股份,继而收购拉戈石油公司,后来又得到美国海湾石油公司的合作。投机者和石油公司的业务代表在委内瑞拉四处争夺石油开采特许权,并大肆向美国扶持的军事独裁者胡安·维森特·戈麦斯(Juan Vicente Gómez)行贿。1921年12月,戈麦斯惊讶地得知,有人计划入侵委内瑞拉。由于荷兰政府阻止一艘可疑船舶驶出本国港口,这个计划才未能付诸实施。这艘船将驶往委内瑞拉,目的是进行一场“军事远征”。另一艘可疑船只则在英国被阻止出港。
据认为,这两艘船得到“美国的石油公司”40万美元资助。美国人正在竭尽全力阻止英国在委内瑞拉扩大石油利益。英国媒体从戈麦斯政府获得的消息称,“自称与美国国务院有联系的纽约人博洛尔费尔负责掌管这些资金”。外交官们认为,标准石油公司对戈麦斯政府做出有利于英国石油公司的司法裁决感到不满,“因而想把戈麦斯赶下台,很有可能为此次远征提供资金”。很显然,美国的石油公司在密谋反对委内瑞拉的军人独裁政府。更严重的是,委内瑞拉外交部长埃斯特万·希尔·博尔赫斯实际上已经被美国的石油公司收买。这场阴谋流产了,但委内瑞拉官员仍然担心那些石油工人可能被动员起来搞政治活动。
石油工人的经济条件比一般的委内瑞拉人好一些,但他们不得不面对种族主义的压迫,他们的工资也没有物价涨得快。工人们还面对其他危险,例如热带疾病和生产事故。恶劣的生活环境使石油工人很愿意接受激进的政治主张和政治运动。他们在1925年举行罢工,要求缩短工作时间和提高工资。这无疑是给美国外交官敲响一记警钟。美国领事这样说道:“产油区似乎不再有和平安定的美好前景……劳工斗争会使这里陷入动荡,石油公司的财产无法得到保障!”
另一个严重问题是石油工业给自然环境以及马拉开波湖沿岸村庄带来严重的威胁。位于湖东岸的卡维马斯地区的洛斯·巴罗索斯2号井在1922年12月发生井喷,给周围环境造成严重破坏。在9天时间里,油井以每天10万桶的速度向空中喷发石油,最终使大约90万桶石油流入马拉开波湖。亲眼目睹此次事故的亨利·皮蒂尔描述道,井喷油柱的直径大约有30厘米,却蹿上100多米的高空,油井旁边立即出现一条“石油河”,最终流淌到35公里之外的马拉开波。皮蒂尔声称自己能够从马拉开波湖的对岸看到高高的油柱,肉眼可以清楚地辨识油柱与马拉开波城的居民房屋。
更糟糕的是,湖边的采油设施极易发生火灾。各个油井都是用木板路来连接。每一口油井的周围都有其他石油设施,包括油泵、泥浆桶、管道架、多支管、流量站和分离器。这些设施以及钻井井架给周围环境造成严重威胁。湖滨小村庄拉古尼亚斯恰好位于戈麦斯时代最主要的采油区范围内。1928年,这个村庄因为石油公司而遭受劫难—一场大火吞没整个村庄,数百间房屋被焚毁。当地官员声称,火星从一处高温平炉跳出来,恰好点燃从靠近村子的油井溢出的石油。大火持续两个多小时,当地700间房屋最后只剩下125间。1939年,村子再次遭遇火灾,村民不得不迁往15英里之外的奥赫达城。
在今天的马拉开波,人们仍然能够看到石油大发展起步阶段的历史遗迹。圣卢西亚就是这样一个有丰富历史风貌的街区,许多粉刷漂亮的木屋坐落于此。人们告诉我,这样的建筑在当年更多,但许多已经消失在现代化的大潮之中。当年,在这些街区里经常举行马拉开波独有的“盖塔”歌赛(“盖塔”的曲调欢快,通常有鼓和一些弦乐器伴奏)。
入夜之后,我返回位于贝亚维斯塔区的旅馆。这个城区是马拉开波的富人区,建筑物非常庸俗粗鄙。马拉开波人似乎正在迎接他们的新生活。随着石油工业的发展,这座城市正在使市容看上去更为现代化。不过,这种做法能够取得成功吗?在贝亚维斯塔,我在恍惚之间会有一种时间停滞的感觉。在我的旅馆房间里摆放着一部黑色拨盘式电话,大概是20世纪40年代的产品。在旅馆餐厅用餐时,我看到一位美国老人坐在旁边那张桌子上用西班牙语与友人交谈。马拉开波的旅游者很少,我很少遇到美国人。一位侍者告诉我,那位老人是餐厅的常客。他已经有90多岁,早年曾在这里从事石油开采。与众不同的是,他娶了一位委内瑞拉妇女,于是决定留在这里生活。
马拉开波人与美国人已经有很长的共同工作历史。美国石油商与委内瑞拉石油工人结为朋友,后者从前者那里学习和掌握了石油工业的生产技术。克里奥尔石油公司在20世纪30年代的发展很快。尽管如此,如果它想要在委内瑞拉保住自己的特权地位,就不得不重塑自己的公共形象。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戈麦斯已经去世。民族主义情绪更为浓厚的梅迪纳·安加里塔(Medina Angarita)政府执掌大权,开始向外国石油公司征收更多的税收。克里奥尔石油公司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关攻势,目的是加强与委内瑞拉政府的关系,改善自身在当地民众中的形象。公司开办一所学校,从伯利兹雇用教师教授美国雇员学习西班牙语。公司兴办许多学校和商店,向职工及其家属提供医疗服务;兴办成本高昂的内部通勤体系,解决工人从自己家到工地的交通问题;为工人住宅铺设下水管道,解决饮水和电力问题。
尽管掀起这样一场公关攻势,克里奥尔石油公司还是未能摆脱政治麻烦。两年前,我根据美国《信息公开法》的规定,要求获得更多有关克里奥尔石油公司的资料。过了很久之后,联邦调查局终于交给我一些20世纪60年代初的文件。克里奥尔石油公司的安全官员A·路易斯·拉塞尔曾致信联邦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要求得到有关美国反共组织的材料。拉塞尔希望把这些材料用于一个名为“民主与共产主义的较量”的教育计划。让我感到费解的是,克里奥尔石油公司为何忙着要开展一次教育活动呢?接下来,我通过进一步研究这些文件找到答案,明白该公司何以忧心忡忡的缘由。原来,公司对埃索·卡利比托号油轮的船员感到不放心。公司管理层担心这些与游击队组织“委内瑞拉民族解放武装力量(Venezuelan Armed Forces of National Liberation)”有来往的船员可能会发动一次武装起义。很显然,在经历最初的石油繁荣之后,克里奥尔公司之类的美国石油公司对于在委内瑞拉做生意有着很多政治担忧。
值得注意的是,查韦斯挑选曾经参加过共产党游击队的阿里·罗德里格斯担任能源和矿产部部长。罗德里格斯于1937年出生在梅里达州的埃希多,为人严肃冷峻。他早已谢顶,戴着一副眼镜,笑容僵硬,与同他年龄相仿的朱斯蒂可谓截然两样。他的父母都是农民,家境非常贫寒。他在埃希多长大成人,在儿时靠着狩猎鸭子换取食物。他完全凭借个人能力脱离贫困的乡村,前往加拉加斯中央大学攻读法律和经济,并在那里受到德国出生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伯纳德·莫默尔的深刻影响。罗德里格斯在1961年从大学毕业,没过多久就在卡斯特罗的影响下变成著名的“福斯托司令”。他返回位于安第斯山区的家乡,成为一名游击队员,靠着沙丁鱼罐头、麦片粥、野火鸡和玉米饼在野外存活下来。他精通炸弹技术,素以镇定机智而著称,尤其擅长处理与石油相关的事务。“我曾在山上组织有关如何管理石油的研讨会,”他这样回忆道。共产党游击队最终未能推翻委内瑞拉政府。罗德里格斯在游击队一直干到20世纪70年代,其游击队员生涯长达15年。
罗德里格斯等人为什么会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谋求通过武装斗争推翻政府呢?委内瑞拉经历的持续社会动荡似乎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从1958年到1998年,这个国家依靠石油赚取3000亿美元。这相当于20个马歇尔计划的资金规模!尽管石油财富不断涌入,到20世纪70年代末,三分之一多的委内瑞拉人仍然领着低于该国最低工资水平的工资。石油财富没有在这个国家得到公平分配。从总体看,城市居民和产油区的居民的收入高于农村居民。联合国在20世纪60年代初发表的一份报告认为,委内瑞拉是世界上收入分配最不均衡的国家之一。
查韦斯的家族就是这种石油收入不均衡分配的受害者。1954年7月,乌戈·查韦斯·弗里亚斯(Hugo Chávez Frías)出生在委内瑞拉的小镇萨瓦内塔(Sabaneta)。这是一个宁静的乡村城镇,当地人通常依靠骑自行车出行。查韦斯在牛群、棕榈树和芒果树的陪伴下度过自己的青少年时代。萨瓦内塔位于委内瑞拉西部的巴里纳斯州,是委内瑞拉大草原海拔最高的地方。
委内瑞拉的印欧混血人大多生活贫困,有6个孩子的查韦斯家也是如此。“我是一个来自委内瑞拉南方的农家子弟,”他在接受美国广播公司采访时这样说道,“小时候,我住在用棕榈树搭建的房子里,房间的地板就是泥土地!”查韦斯说,萨瓦内塔的物质条件很艰苦,甚至没有通电。这座河畔小镇仅有3条未铺设路面的道路。查韦斯的父亲不得不带着怀孕的妻子赶到位于州府巴里纳斯的母亲家中,让她在那里生育子女。后来,查韦斯的父母把家迁到巴里纳斯,并盖起一所简陋的房子。“那完全是一幢拼凑而成的屋子,”他说道,“就是那种乡村屋舍……用石棉瓦盖成,有水泥地面。”
萨瓦内塔没有学校,查韦斯只得前往巴里纳斯读书。他在祖母罗莎·伊内斯的陪伴下度过童年,很早就品尝到人生的艰辛。他这样描述道:“贫困迫使我们寻找一切可以谋生的途径!”查韦斯学会了种植玉米,帮祖母打扫后院。罗莎制作花生糖,然后让查韦斯把这些分装成小袋的糖果拿去出售。他不但在学校出售糖果,还到球场叫卖。他还在当地的冰淇淋店出售橙子。他与自己的兄弟纳乔一道采摘水果,拿去出售。查韦斯从树上把水果扔给纳乔,直到手推车装满水果为止。
对于查韦斯这些在委内瑞拉草原上成长的孩子而言,生活的目标就是摆脱贫困。这个男孩非常幸运,因为他恰好遇到一个委内瑞拉发生巨大的政治和社会变动的时代,人们有了更多的受教育机会。1958年,腐败的佩雷斯·希门尼斯(Pérez Jiménez)军事独裁政权垮台了,这个国家的情况似乎将要出现很大的改观。主要的反对党民主行动党(Acción Democrática)一直强调发展教育。1958年1月,选举政治重新活跃起来,人民又可以行使普选权。在这一年举行的总统选举中,民主行动党候选人罗慕洛·贝坦科尔特(Rámulo Betancourt)在加拉加斯等中心城市的得票率很低,却凭借广大乡村人口的支持而获胜。因此,他的施政重点就是要赢得这些乡村选民的欢心。他极为注重发展教育,使委内瑞拉人的识字率大幅上升。不过,这种改变很难在短时间内于广大乡村地区显现出来。1971年,委内瑞拉的文盲率为23%,一些落后地区的文盲率甚至达到40%。公共教育体系理应保障所有人平等接受教育,但特权阶层从中受益更多,农村人口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
与许多同龄孩子们不同的一点是,查韦斯从家庭环境中受益匪浅。他的父母(尽管父亲只有小学六年级的文化水平)都是小学教师。很幸运,“他们(我的父母)经常教导我们要好好学习。在我们生活的小镇上,100个孩子之中有99个不上学!”在巴里纳斯生活期间,祖母教查韦斯学习阅读和写字。他在当地唯一的小学奥利里学校读书。查韦斯的确算得上幸运!他在性格形成时期品味的艰辛生活在他的内心深处打下深深的烙印。一旦他成为国家政治人物,就一定会让政府对各家石油公司拥有更大的控制权。他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让那些没有从石油财富中受益的委内瑞拉人过上富裕的生活!
查韦斯一家搬到城里居住。不过,在1957年的委内瑞拉,大约一半的委内瑞拉人仍然居住在乡村。1959年,左翼的民族主义政党民主行动党政府宣布实行土地改革。在此后10年之中,9.5万户委内瑞拉农民获得土地。土改的成效很快产生,农民的平均收入出现显著上升。此外,许多农民接受了扫盲。他们的心理发生巨大转变,政治觉悟提高,对外界的人物予以更大的信任。贝坦科尔特总统的立场算不上激进,只是希望进行改良、实现政治和解。这场土改的领导机构是一个委员会,其成员包括许多大地产所有者和大企业。实际上,在众多渴望获得土地的农民之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通过此次土改实现宿愿。政府征用的大多数私人土地属于在1958年垮台的前独裁者佩雷斯·希门尼斯,其他那些被征用土地的地主都得到丰厚的补偿。政府向农民提供住房和医疗设施,供应饮用水,修筑公共卫生设施和道路,实施信贷计划和价格补偿计划。然而,受益者仅仅是少数人。政府的官僚主义作风也给土改带来不利的影响。到1970年,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农户放弃了政府分配的土地。民主行动党把农民组织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以便打压那些对土改政策的质疑之声。它不允许农民组织擅自接管私人土地,贝坦科尔特把那些激进的农民斥为共产党分子。委内瑞拉农民联合会(the Venezuelan Peasants Federations)主席拉蒙·基哈达愤怒地与贝坦科尔特政府决裂。阿里·罗德里格斯对政府的做法也感到失望。在他和其他激进分子看来,政府绝不应当坐视乡村贫困的长期存在,绝不应当漠视长期存在的巨大贫富差距!
第二章 石油控制权之战
我曾两次前往罗德里格斯位于安第斯山区的家乡,并于第二次访问期间在当地停留数月之久。梅里达是一座有着迷人的殖民地时期建筑风格的城市,一所著名大学坐落于此。与犯罪现象猖獗的加拉加斯、马拉开波等大城市不同,梅里达相当安全,我可以在夜晚到大街上行走。梅里达的海拔达到5384英尺,是著名的旅游胜地,城内有许多旅馆和饭店。然而,当我在这座城市周围的山区远足时,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贫困现象。那里只有一些非常贫瘠的农田,公路依然是泥土路面。我因为一处山体滑坡而不得不绕了一段远路。在一处山坡上,我可以看到一片荒凉的苔原。在这个高海拔地区,阳光显得非常刺眼。我来到背包客们歇脚的小镇内瓦达斯。这里有许多白色小屋,一座小教堂。我在一家小旅馆登记入住,然后等着吃饭。刚一开始,我在餐厅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谷。没过多久,景物都变得模糊起来,我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云雾之中。次日,我步行返回山下的梅里达,沿途没有看到什么农田,这里似乎是一片人烟绝迹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孤零零的农舍,在那里借住一宿。我和主人一家围坐在火堆旁,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这是一对戴着牛仔帽的农民夫妇。女主人正忙着处理餐桌上的食材,准备烘烤玉米饼。她说自己出生在内瓦达斯,已经在脚下这块农场生活26年之久。
罗德里格斯最终得到委内瑞拉政府的赦免,于是走出安第斯山,并很快成为著名的政界人物。他当选国会议员,把注意力放到石油和能源问题上。这位前游击队员曾作为多个左派政党的成员担任国会议员。他先是“激进运动”的成员,后来加入“所有人的祖国(Patria Para Todos)”(一部分“激进运动”成员在1997年另行组建的政党),并担任该党的石油事务发言人。他的声誉日高,担任了众议院能源和矿产委员会主席。他强烈反对朱斯蒂允许外资进入本国石油部门的做法,甚至跑到最高法院,指控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在1996年签署的诸多合同中包含一系列缺乏合法性或违背宪法的条款。1998年,他支持查韦斯竞选总统。
罗德里格斯无疑是查韦斯在石油政策上的绝佳代言人。查韦斯在1998年竞选总统期间把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斥为“国中之国”。在他就任总统时,世界市场的石油价格正处于多年以来的最低点—每桶8.43美元。欧佩克成员国围绕石油生产限额产生激烈争吵。查韦斯决意改变这种糟糕状况,于是下令降低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到2003年,委内瑞拉石油日产量已经降至大约27亿桶。在朱斯蒂掌权时期,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量占欧佩克石油出口量的12%;到2003年,这一份额降至10%。与此同时,世界市场的原油价格开始一路高涨,达到1991年海湾战争结束以来的最高点。
查韦斯努力提高自己在欧佩克成员国中的声望。2000年,欧佩克成员国首脑会议在加拉加斯举行。他在电视镜头前宣布,此次会议讨论的内容不仅仅是石油,还将涉及全球贫困问题、外债问题和穷国面对的不公正贸易条件问题。他呼吁欧佩克的11个成员国实现更为紧密的团结合作,华盛顿无疑会因此感到恼火;他呼吁欧佩克成员国限制石油产量,以便推动油价走高,工业化国家无疑会因此感到不满。油价上涨在许多欧洲国家引发街头抗议,加油站门口开始出现长队。因此,欧洲国家要求欧佩克采取措施,稳定石油市场。查韦斯似乎成为胡安?巴勃罗?佩雷斯?阿方索(Juan Pablo Pérez Alfonzo,曾任委内瑞拉能源部长,被视为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创建者,使广大石油生产国得以摆脱外国石油公司的控制)的衣钵传人,力求加强欧佩克的内部团结。他疾呼:“现在的欧佩克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欧佩克了!”令华盛顿更为恼火的是,委内瑞拉同意以优惠价格每天向古巴提供5.3万桶石油。这些石油无疑帮助外汇短缺的古巴政府解了燃眉之急。当时,古巴的石油和天然气日产量总量大约在7.5万桶至8万桶之间,还需每天进口10万桶石油。
在委内瑞拉国内,查韦斯开始对委内瑞拉石油公司进行整顿。他在担任总统不久之后就颁布一份新宪法草案,并得到公众的认可。该宪法的一项关键条款就是禁止委内瑞拉石油公司的私有化。根据2001年颁布的《碳氢化合物法(Hydrocarbons Law)》,私人石油公司向委内瑞拉政府交纳的特许开采税税率从16.6%提高至30%;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在新成立的石油生产和勘探企业中必须占据至少51%的股份。反对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朱斯蒂在2002年接受《拉丁商业纪事报》的采访时指出,《碳氢化合物法》使委内瑞拉退回到昔日的“石油国家”的状况。他警告道,由于这些新的法律规定,没有哪一家石油公司乐意与委内瑞拉石油公司成立合资企业。
毫无畏惧的查韦斯通过扩大能源和矿产部的权力,确立了总统在石油战略的制订和实施方面的主导作用。他希望得到罗德里格斯的支持,于是任命后者担任能源和矿产部部长。新部长的副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引路人”伯纳德?